# 井上

子夜十二点。

昏暗的职员办公室内，数十台冰冷的电子设备静默着，漆黑的屏幕像被黑暗吞噬的瞳孔，只映出角落里那个微微闪烁的诡异界面。黑色的背景，血红的字体，写着一行让人脊背发凉的文字：

【你想将谁的名字发送至地狱？】

屏幕的光映在一张遍布血痕的脸上。那些伤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抓挠过，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细密的血珠。井上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因为寒冷，或者恐惧，微微发紫。

她盯着那个输入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她原本不想这么做的。

已经是第七天了。

自从她在走廊上公开反驳小岛老师，说“不要再利用我了”之后，一切就变了。不，应该说，变得更加露骨了。那些曾经还披着“关心”“同情”外衣的折磨，现在剥去了所有伪装，变成赤裸裸的恶意。

“井上同学，这份报告是你负责的吧？怎么连最基本的格式都做不对？”——可她明明是按模板做的。

“井上同学，美菜最近情绪不稳定，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她根本没靠近过医院病房区，只是去包扎划伤。

“井上同学，老师也是为你好。你这样的性格，以后进入社会会很辛苦的。”——说这话时，小岛内叶的手指掐着她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

昨天放学后，她被锁在化学器材室里三个小时。黑暗里只有通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有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等保洁阿姨发现她时，她已经因为过量吸入混合气体而意识模糊。没有任何一人因此受罚，这被认定为是一场意外事故。

而今天，小岛内叶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封信。

“这是给你父母的。”女人的笑容温柔得令人作呕，“里面详细写了你这学期的表现……还有，你之前似乎和某些‘不良学生’走得很近呢。川上薰，你记得吧？那个转学前不久引发特大事故的女生。”

井上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老师不希望你也走上歪路。”小岛内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却重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按碎，“所以，这封信我会亲自寄出去。当然，如果你能‘改正’的话……”

她没有说完。但井上听懂了。

如果她继续反抗，这封信就会寄到她父母手里。里面会写什么？说她品行不端？说她与危险人物交往？说她可能参与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父母会怎么想？那个本就因为工作压力而神经衰弱的母亲，那个总是说“你要懂事”的父亲……

井上走出办公室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教室里的人对她苍白的脸色习以为常，似乎有人不忍地避开她的视线，她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几个月前，那时她也是这样避开了另一个人的视线。

这是报应吗？

她趴在课桌上，忍不住发抖。

曾经的朋友消失了。

课间休息时所有人都特意避开了她的课桌，曾经一起谈论好感对象的同学开始绕着她走，即使碰面也很快找借口离开。她好像在这里，又好像不在，她变成了透明人。

没有人想要在这时候触霉头，就像“当时”一样。

松田老师告诉她，“小岛老师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他希望她能够努力配合，尽量不要刺激对方。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松田老师拍拍她的肩，触碰到了被小岛老师划破的伤口，让井上忍不住发抖。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真的会这样吗？

为什么是她？

她做错了什么？

为了一个受害者，她就得成为另一个受害者吗？

为什么不是松田老师，而是她？

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那个人转校那天，和她说过几句话而已。就因为这样，她就应该被如此对待吗？

在最初，她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任何事。

但昨晚瘫软在化学器材室里时，昏暗的房间里气味刺鼻，让她头晕脑胀，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如果那时我没有和那个人说话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反驳小岛就好了。】

随即她又因为自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而感到非常羞耻。

但小岛老师隐形的施暴愈演愈烈，让她快分不清自己的怨恨究竟集中在了谁的身上。

今天结束社团活动后，一直等在社团外的小岛老师又对她轻声说：“井上，记得到我办公室来。我们继续‘补习’。”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却让井上的胃部剧烈痉挛起来。

她不想去，但那个女人给家里打了电话，向母亲宣称她有补习。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又一次，她被留堂直至黑夜，父母仍然被蒙在鼓里，认定她遇上了一位心善的老师。省下了一笔补习费，母亲很高兴。

回想让她手臂的伤口更加疼痛了。

井上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颤抖。

小岛老师出门的几分钟，她看着黑沉沉的设备，忽然发现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二点。

鬼使神差地，她看向了电子屏幕。

她不知道这个网站是怎么运作的，也不知道“发送名字”真正意味着什么。论坛上的传闻支离破碎——有人说那是都市传说，有人说真的有人消失，还有人说……

“那是给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选择。”

她每天都在见小岛老师输入那个人的名字，却总是毫无反应。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人转学前的影子。总是垂着视线的少女，校服袖口磨得发白，走路时贴着墙壁，像随时准备消失的影子。她曾经是同情她、可怜她、甚至……对那个人隐有好感的。但那时她和其他人一样，最终选择了对那个少女视而不见……出于一种本能的、对“异常”的回避。

可现在，她成了那个“异常”。

小岛老师需要一个人来承担美菜发疯的责任，需要一个人来宣泄失去女儿的愤怒，需要一个人……来替代那个已经逃走的少女。

而她井上，恰好在这里。

她恰好在那个人离开那天出现在了那里，拉住了她的手。

井上盯着输入框。

如果输入其他人的名字，会有任何变化吗？

她按下了第一个字符。

【小】

指尖触碰到键盘的瞬间，机房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并非空调的寒气，而是某种更深的、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有冰冷的指尖轻轻擦过后颈。

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是高跟鞋敲击走廊瓷砖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熟悉的脚步声，小岛老师回来了。

井上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滑动。

【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