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远离城市的偏远高山,一片类似宗教活动地的建筑,爬上漫长的石阶,穿过鸟居样的正门,就算真正踏入了咒术高专的领地。
一只布有薄茧的手掌出现在眼前,川上薰抬头,微微喘息,和前方的人影对上了视线。
“辛苦了,马上就到了。”
黑发的男生说。
“因为学院有结界,所以虹龙只能带我们到这里,这里的台阶不太好走吧?”
昏暗的光线里,薰看不清对方的脸,不知道他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只能听出这个熟悉的声音保持着和初见时一样的温柔。
为了参与调查,几分钟前,薰和这两个少年乘坐在一只巨大的晶骨龙脊背,飞过城市深夜寂静的上空,来到了这座远离市区的深山。
“谢谢。”
薰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迟疑着抬起指尖,放到对方的手掌上。
比她宽大厚实的手有着和她同样冰凉的温度,以不会冒犯的姿势和力度带着她走上最后几台石阶,又很快松开手指。
时间已经凌晨过半,从小城赶到东京浪费了今晚的绝大部分时间。
川上薰从没有来过这座有名的城市,第一次光临便在上空欣赏了整座城市的繁华夜景。
从天空往下看,城市的灯光像地上的河流。褪去了炎热的水雾让他们三人沾染一层潮湿,很快就将年轻的少年们从那座充满血腥的小城抽离。
“哈啊,好困——”
白发的男生从抵达开始便哈欠连天,懒散地斜着身体倚靠在鸟居一侧,身体遮挡在“咒术高专”几个字前,薰只能看见零星的字体。
圆润的墨镜险险挂在鼻尖,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在夜里熠熠闪烁,总让川上薰联想到什么昂贵的海蓝宝石。
“只是这么一段距离都气喘吁吁呢~新同学。”
看到两人走近,他凑近脑袋看了看喘息着的薰,发出了不带恶意的叹息。
“你的体力真差啊。”
“是的,五条同学。”少女好脾气地笑笑,平复着呼吸,“我的身体确实有些羸弱。”
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了洁白的虎牙,笑嘻嘻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以后我会好好训练你的,新同学。”
在夜色里异常显眼的白发男生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眯起眼,毫不在意形象地又打了一个哈欠。
“还需要带你去封印室——哈阿,好想回宿舍睡觉…”
“今晚这么辛苦,真是麻烦五条同学和夏油君了……”
话音刚落,川上薰听到身旁的人影开口:“那我带川上同学去吧。悟,你可以先回宿舍。”
黑发的男生这么说。
投射灯刺眼的白色灯光打在岁月悠久的石板小路上,路边零星排列着几条木椅,高大葱郁的树木像圈养般环绕铺满草坪的宽阔场地。
“这所学校的活动场地真是豪横呢,夏油君。”川上薰和身旁高出快两个脑袋的人影寒暄。
两人走在训练场一旁的道路上,凌晨湿润的空气浸湿鼻腔,安抚着薰隐隐抽痛的额角。
“毕竟是有格斗教学需求的学校。”夏油杰点头,脑袋微微侧向少女的方向,“刚才……如果悟那家伙说了什么冒犯的话,请无需在意,川上同学。”
薰回想起两人准备离开前白发男生不依不饶的追问和打趣——针对夏油杰,掩唇说:“你们的关系真好呢。”
“毕竟我们是同期唯一的两个男生。”他笑了笑。
“夏油君。”
川上薰停在原地,看着回头的男生。
“这里,不是去封印室的路吧。”
夏油杰与少女对上视线。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并不热烈的午后,空无一人的庭院里,面无表情的影子转动黑色的眼睛,视线轻轻落在他的身上。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夜晚,影子褪去了流于表面的官方影像,熟悉的云雾重新笼罩了两人谈话的上空。
“想在这里坐一坐吗?”他看向不远处的休息椅,问。
面无表情的影子微微扯起唇角,露出了在他记忆里快要被遗忘的、称不上笑容的微笑。
“好呀。”
木椅上沾染了夜间的淡淡潮湿,夏油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拭着两人可能触碰的面积。
少女道谢。坐下后,谈话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夏油杰看着前方远处的树林,绿叶在夜晚起伏成黑色的海浪,摇摆的波纹也远比他的内心平静。
从吞噬咒灵之后,夏油杰的心便沉入了晦暗的深潭。良久的沉默里,他动了动唇,最后却只是说:
“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对吗?”
“夏油君,为什么会选择沉默呢?”身旁的影子问。
答非所问。
夏油杰想。
但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一如那个午后的庭院里,他们之间也间隔同样的距离。
夏油杰闭上眼,没有说话。
咒灵记忆里破碎的片段漂浮在眼前。
从不规则的椭圆烫伤、潮湿斑斓的淤青、室内鞋里朝天的图钉、老鼠和虫子的尸体——到领域里盛开的肢体玫瑰、清醒哀嚎的残躯、皮肤间游走的黑色丝线、少女瞳孔大张的苍白面孔。
无数影象重叠交错,模糊了明暗的界限。
“夏油君,你和五条同学很厉害呢。”
身旁的影子说起了毫不相干的话题。
夏油杰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隐隐泛白的手指,没有说话。
“虽然交集短暂,但我发现,你们是很有天赋的咒术师吧?”她的声音快要飘散在夜风里,“一定十分罕见。”
“应该和大家一样,从小开始,我就能看见咒灵。但给予我痛苦的往往不是这些怪物。”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薰微笑着,继续轻声说,“直到又一次濒临死亡,我才拥有了‘丝线’。”
我很弱。
“夏油君不知道吧?上一次在医院见面时,是我失去亲人后的第七天。”
我孤身一人。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觉醒这份力量呢?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呢?”
他没有反驳,他一定知道了什么,他都知道了什么?
“今晚的事件之后,不知道又会掀起什么样的流言,我无法想象…大家会接受只有我幸存这个结果吗?”
我无法再回到那个即将被更深恶意包裹的小城。
我无法保护自己。
我需要庇护。
你愿意接受这样的“威胁”吗?
认为咒术师应该保护弱者的你,会庇护身为弱者的我和我的秘密吗?
他此刻的行为,早已给出了回答。
黑色的丝线从阴影蔓延,紧紧缠绕骨节分明的手指,疼痛让川上薰的头脑更加清醒,对于他人的注视非同寻常的敏感让她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男生偏移的目光,落在脸颊一侧比发丝划过时更加轻痒。
她的眼睛虚浮扫过隐隐绰绰的树林,在五条悟离开后,薰就觉察到一直有隐匿的咒灵紧密跟随。
视线从树林偏移,夏油杰看向身旁的人,她没有看他,精致的下颌下狰狞的伤疤隐匿进领口。他知道在布料之下,还有不曾沐浴阳光的创口,她并不是毫发无损。
他记得那个医院里面无表情的影子,他见过她更加苍白的阴影。
那时的他以为一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序曲,因此轻易就将【本应被他保护的生命】如同随手购入的手信一起放置到角落,毫不知晓一切已经过了最佳食用期。
“所以,从今晚见到你开始,我一直想说,好久不见,还有……”
“谢谢你,夏油君。”
少女微微侧头,在远处投射灯微弱的逆光里,她的面庞朦胧柔和,发丝透出微光,是夜风里另一捧黑色的海浪。
“谢谢你选择了沉默,让我可能拥有一个……新的容身之所。”她轻声说。
“……不,我什么都没有做。”
夏油杰微微转过头,暗紫色的眼睛与那双记忆里的黑眸相视,将对方困于他的双眼之间。
“那只咒灵真正的形态——它是由那些人的恶意喂养长大的。”
漆黑的眼睛没有感情地注视着他。
下意识的,夏油杰压低了声音。
“你…故意让自己成为了诱饵。”
少女的微笑没有变化。
“所以,夏油君认为现在的我,是错误的吗?”
一。
二。
三。
夏油杰移开了眼睛。
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像流水般滑动的声音变作微弱的气流划过他的耳畔。
“因为我让他们也品尝我一直以来所忍受的痛苦?还是说……”
"担心我会威胁到你赖以生存的环境呢?"
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伤了手指,夏油杰错愕地松开了紧握的双手。
“什么?不……不是这样的。”
他垂下头,仿佛被笼罩在少女投来的影子中:“基于我个人的判断,我不认为你会那么做。”
再张口时,似乎变的更加艰难苦涩:“我只是在想……如果第一次见面时,我能够再做些什么……”
“就好了。”
可是,你又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