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门后,黑暗消退,夏油杰抬起头,微微一愣。
眼前的场景绝非一个正常建筑的内部空间。
由五官和肢体组成蜿蜒曲折的迷宫,犹如一朵充满荆棘的玫瑰,碎屑与暗流不断从弯弯绕绕的道路两旁滴落,是为花蕊盛开而哭泣的雨露。
无数道路交错重合,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犹如杂乱线团的迷宫领域。而突然闯入的他正站在其中一条肢体交错的小路上,宛若踩在其中一片曲折的花蕊,前路是一片模糊的未知。
身后的门在他进入后消失,而他的好友仍不见踪影。
这是一个进入后会随机改变方位的迷宫。
他思索着。
这里一定遵循着某种特殊的规则。
还没等他确定前进的计划,一阵从迷宫深处传来的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悟那家伙……不会又把‘苍’当作炮弹到处乱扔了吧。”
夏油杰感受到熟悉的咒力震动,习以为常的无奈和头痛同时回归,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又被空气中浓郁的恶臭呛得咳嗽不止。
好臭,悟绝对快疯了。
虽然五条悟确实称得上【咒术界的最强】,夏油杰也从不否认这一点,但在这样特殊的环境里,他还是不由会产生一些忧虑——
出于对方奇妙脑回路和糟糕脾气的考量,他下意识联想到好友在这丑恶的迷宫里越来越烦躁,凝聚出巨大的能量团让整个领域灰飞烟灭的场景。
这实在不是无端猜想。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如果对方决定这么做,除了五条悟本人之外的所有一切——包括可能存在的幸存者和夏油杰,都将被卷进可怕的破坏漩涡。
与能够自保的夏油杰不同,这对本就处于生命威胁中的普通人们来说只会雪上加霜。
这样被波及的事可并不少见。
京都校的学姐便时常被悟的能力误伤,每一次不是被掩埋在坍塌物之下,就是险些丧命于从天而降的各类‘暗杀物’。而在被波及之后,她不仅没有得到抱歉,还会收获五条悟一句“你也太弱了”这样恶毒的话语……
对方从此视五条悟为头号大敌,连带着将身为五条好友的他也列入“人渣”行列。
虽然这并不会对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造成什么影响,但对夏油杰本人来说却实在是殃及池鱼的无妄之灾。
在他看来,尽管两人是难得的至交,他和五条悟却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总之,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夏油杰召唤出虹龙,这是一只特级【假想咒灵】,是从人类的幻想中诞生的诅咒。
夏油杰的能力被称为【咒灵操术】,一种能够吸收并操控咒灵的咒术。
这条被他收服的特级咒灵虹龙外观是一条东方巨龙的形态,是他收服的所有咒灵中速度和防御能力都十分优越的存在。
夏油杰跃上虹龙隐泛光泽的坚硬背脊,操纵它向着轰鸣不断的方向飞驰前进。
沿途中,他陆续看到一些不知生死的人影,他们有的倒在小径,有的身体嵌入巨口内,向前伸出手,仿佛想要逃离什么,却又无力回天,他们成为了这片尸山血海里的另一个地狱。
他落地探查,发现这些人似乎都遭遇了什么可怕的经历,每一张脸都在挑战着他的忍耐力,惊骇无比。
夏油杰本以为这些人已经死去,但却奇异的发现这些幸存者仍有心跳。
破裂的伤口被遍布诅咒气息的黑色丝线缝合,多么令人惊讶,像被医生精密计算后拯救生命,虽然受了重伤,他们都奇迹般万无一失地保住了性命。
夏油杰仔细观察着,他发现这些诡异的黑线缠绕住了咒灵的能力,让他们得以存活。
夏油杰皱紧眉头,用力闭上了眼睛。
他本想用咒灵带这些伤者离开,但他们过重的伤势让他难以将他们移动,反而是诡异的黑线不断维持着他们的生命。
他扭过头,继续赶路。
当务之急,是优先除去咒灵。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扭曲如肠道的小路,与领域外相比,迷宫里的场景更加扭曲可怖,一系列异常让他确认一路上随处可见的黑线并不是单纯的装饰物。
一种诡异的心惊让他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除了他和悟,还有人在这里。
在快接近领域中心时,他看到了一团巨大的黑影,仔细分辨才发现那是被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缠绕的咒灵。
它正嘶吼着,被束缚的身体残存着五条悟的咒力气息,无数畸形的嘴不停地重复着奇怪的话语。
“弱者!蟑螂……恨……吃了……报复……”
在迷宫疑似花芯的中心,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熟悉的白毛,正在向他挥舞着手臂,笑嘻嘻喊着什么的五条悟。
他的身旁是一个瘦削的少女,大概与他们同龄,她抬着颤抖的手臂,数量庞大的黑线似乎正是由她所控。
来不及细想,出于和好友积累的战斗默契,夏油杰无师自通理解了五条悟的意思。他伸出手,受伤惨重的咒灵逐渐被不可见的力量拉扯,尖叫着消散,像融化为混杂的颜料,在他手心化为一颗圆润浑浊的咒灵玉。
也许是因为受伤,又也许因为被诡异的黑线束缚,这一次的吞噬格外容易。
虹龙落在地面,咒灵的领域破碎为千万血红的碎片,随着光怪陆离的景色褪去,房屋发出了一声“呜”的哀鸣,也轰隆着倒塌了。
他们站在被毁坏一通的房屋废墟之中,黑色的丝线也随之嘭一声崩塌,五条悟手疾眼快扯住了向前趔趄的少女的……衣领。
“哎呀,你好弱啊,怎么这样就要晕倒了?”
是熟悉的欠揍语调。
夏油杰捂住了额角。
他把咒灵玉揣进口袋,伸手扶住重新站直身体的少女,将对方从五条悟的手下救出。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他开口,放缓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柔和,健壮的手臂以一个绝对不会冒犯的姿势稳稳承接住了对方的重量。
“抱歉,这里是你的家吗?”
十分虚浮的重量,绝对没有认真对待三餐。
他的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去,与渐渐抬头的少女对上了视线。
未出口的话语停留在舌根,对方的面庞远比上一次交谈时距离更近。没有绷带缠绕的眉眼微微抬起,在视野里变的格外清晰。
她拍了拍整洁衣物上在刚才的倒塌中沾染的细碎灰尘,没有对五条悟的粗暴对待发表什么不满,轻声说,“谢谢你,我很好,没有受伤。”
那个熟悉的,像羽毛般轻柔的目光滑过他的口袋,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牵强的微笑。
他看到她鼻梁上那颗小巧的黑痣,像一个精雕细琢的绣花收口。她说话时,领口露出的半截疤痕随着皮肤微微伏动,仿佛一条蛰伏的巨蛇。
有一阵清新的气息扑向鼻尖,夏油杰嗅到了青苹果味的香波,不曾被淹没在恶臭的血腥气流。
“是你啊。”
他听到自己说。
视线微微移动,他察觉到一滴隐蔽的水珠从对方亮丽的发尾滑落,在坠落前被轻轻舞动的黑线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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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与救护车红蓝交映的警示灯在雨幕里旋转,落雨吞没了交谈声,但仍有一些字句断断续续传进经过咒力加强的耳朵里。
“……又是这里……才发生那样的事……邪门……会不会是……”
房檐下,呲的一声,火光亮起,一点猩红在指尖跳跃。
缓慢呼吸,一缕薄烟从夏油杰的唇角扩散,向无人的一侧呼出,融进雨幕很快消散。
然而即使这样,身旁的家伙也喋喋不休着“好臭好臭、杰你被硝子带坏了”。
夏油杰心不在焉地应着,没多久又熄灭了指尖的火光。
蹲在一旁的好友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不远处车窗里的女生,钴蓝的眼眸虚掩在黑色的镜片后方,手上的包装袋里罕见的仍有残留,看来确实被恶心的不轻。
身材高挑健壮的白发男生,此刻正像一个刻板印象里的女子高中生一样同他窃窃私语。
“杰,你不觉得你的‘嫌疑人’身上的气息很奇怪吗?”
夏油杰的视线不由自主随着悟的声音望向不远处半阖的车窗内,车里正在交谈的人影似有所感般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他的身旁,轻轻停留在他身上。
那双被过长睫毛遮挡的眼睛穿过细碎的雨幕,似乎也被这股潮湿浸染,落到身上的目光有着雨滴同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