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浓重的恶臭弥漫在这片住宅区,死寂的街巷,铺满庭院的暗色液体里混杂着不知名的粘液和容物,鞋底踩过时发出令人不适的粘腻噗叽声。
凌乱的碎块散落在地面,庭院里铺满破碎的制服布料,躺着一只歪斜的棕色皮靴,几个被踩烂的面包。
一条残破的布料躺在道路中央,蜿蜒伸向散发不祥的房屋。大开的房门内暗不可视,黑暗如同子宫连接脐带吞没肠道,只可视门框四周飞溅的暗色痕迹,暗示寂静并非祥和之兆。
“喂喂,这次的咒灵可真不讲究,好臭……那几个高中生绝对已经玩蛋了吧。”
五条悟用手指捏住鼻尖,满脸苦闷。
夏油杰听出他的声音里因为喜久福而高昂的语调迅速蔫下来,正像一只漆白的惆怅大猫,赖在庭院外不肯前进。
他的好友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五官扭成一团,十分嫌弃:“果然还是让我用‘苍’把这里轰了吧?”
夏油杰嘴角一抽,“别开玩笑了,悟,你是想让所有幸存者都去见上帝吗?”
“哈?这样恶臭的见面礼,幸存者都已经四分五裂了吧?”五条悟不可置信地嘟囔。
“虽然我们抵达有些晚了,但也许还有一些幸存者也说不定。”夏油杰耸耸肩,压抑着胃部翻涌的不适,低下了头,“虽然我也不抱太大希望——不过即使只有一人能活下来也好。”
“是——是,真不愧是热爱正论的杰,简直就像佛.陀一样散发着圣光呢。”有着白色短发的好友撇撇嘴,兴致不高地嘟囔。
夏油杰站在庭院门外,略苦恼地叹气,回头看向五条悟,纤长的眉毛在回头时拧成一条直线。
“别幼稚了,悟。如果那么难受,就拎着你的甜点们出帐找辅助监督玩翻花绳吧。”
“欸~可是没有五条大人的陪伴,一个人的杰会不会寂寞的后悔大喊‘五条大人我不该逞强’呢~呕,不行、好臭。”
“悟,这么下去你的喜久福要被腌入味了吧?”夏油杰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同期的夸张表演,手掌一边托上下巴,像思考什么般说,“也许以后每一次吃喜久福都会回味起一股胰脏的臭味呢?”
“……杰,你的说法好恶心。”
“总之,如果你不去,这次你写报告。”
“才不要——身为最强的本大爷当然会认真对待任务的嘛!”
“是是,那快出发吧五条少爷,打开无下限之后应该也不会弄脏你的鞋底吧?”夏油杰摆摆手,不等好友反应,先一步迈进了庭院。
“啊啊、真是不想踏进这片血海啊。善后工作一定会很麻烦吧?幸好不需要我们来做……”五条悟嘀嘀咕咕地跟在他的身后,也踏进了死气沉沉的住宅。
两人穿过肮脏的庭院,走上台阶,抬脚,准备踏进黑暗的玄关。
在即将被黑暗吞噬前,夏油杰微微停顿,门框旁被液体覆盖的几个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眯起眼,努力在帐昏暗的光线里辨别模糊的字迹。
“川上、蟑螂……?”
念出这串不明所以的小字,夏油杰皱起了眉毛。他回过头,想和好友说些什么,却发现本应一起行动的那个亮白色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死寂的沉默包围了这片被帐笼罩的区域,除了透过帐灰色屏障洒下的微弱月光和残风,此地只有他一人的轻微喘.息。
夏油杰皱眉望向大开的房门,即使近在咫尺,一步之遥的门内也仍旧是一片漆黑。
“咒灵的领域吗?”
他喃喃着,思索片刻,抬手召出一只一级咒灵,谨慎地踏进了深不可测的黑暗。
突发的特级暴动,在此之前平静的城镇,怪异的领域。
他忽然在记忆中找到那个快要消失的单薄身影。一种奇异的、感受到命运般的预感让他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即将、或已经发生。
#
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
傍晚,收拾干净庭院,川上薰早已等待在阳子的便利店,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当看到美菜推门而入的身影时,潜伏在影子里的玫瑰似乎快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但一切又很快变的索然无味。
事情几乎完美如预料般发展,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施虐者,在听到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后,就迫不及待地出现在了她所计划的目的地。
川上薰不着痕迹地向美菜身旁那只身形扭曲的咒灵看去,丑陋的怪物兴奋地颤动着,似乎下一秒就会发生暴动。但它身上紧紧缠绕的几簇黑线将它压缩得只有篮球大小,也遏制了它所有的举动。在薰的视线扫过时,一串小字从它身上浮现。
【特级咒胎嗤虐(即将暴动)】
“薰,原来你在这里。”
美菜张望地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身后的两个女孩也和善地向她打招呼。
“小薰,这是……”
听到动静的阳子阿姨疑惑地望向川上薰。
“这是我最近交到的朋友们。”薰温和地笑着告诉阳子。
“哎呀,这真是!”
阳子阿姨给她们塞了很多小零食。
川上薰抱着一堆无法推辞的无偿赠品,有些无奈。
阳子阿姨并不知道她们不会坐在一起分享零食。
而她也不会让她知道。
以要和朋友聚餐为由,薰和美菜三人一起离开了便利店。
“薰,你一个人吗?”离开便利店后,走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美菜笑眯眯地问。
“不是还有你们吗?”薰反问。
“是吗,我还以为会有朋友和你一起呢。”美菜慢慢走在她的身旁,随着距离便利店越来越远,仿佛收到什么信号,另外两个女生的笑容越来越深,她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我还在想,是谁那么不长眼,和我们的蟑螂小姐做朋友。”
小岛美菜停下了脚步,两个一直跟着她的少女也停在原地,三人在川上薰的周身搭建了一堵特殊的墙,隔绝了她与墙外的世界。
充满恶意的视线终于不再遮掩,薰对上美菜冰冷的眼睛,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并不开口说话。
“害死达也君的你,怎么可以交到新的朋友,又怎么可以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呢?”她轻声说,“聚餐是吗?正好,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个巨大的惊喜呢。”
小岛美菜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其他什么人,嘴角微微抽动着,“让我想想……聚餐的地点,就定在达也君的家怎么样?你会喜欢那里的吧?”
“是吗,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薰平静地看着她身后化为小点的便利店。
两个少女靠近薰的两侧,嬉笑着,用力挽住了她的两条胳膊,近乎要挟地将她夹在中间。
“蟑螂小姐,那就劳烦你带路咯~”
“我们可是走了好远的路才终于找到你啊。”
双臂开始隐隐作痛,薰垂下眼睛:“跑这么远真是幸苦你们了。”
“哈哈~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啊?”
“真是搞笑,期待你一会的表情哦,嘻嘻~”
美菜向她们点点头,视线却一直未从薰的身上离开。“那么,我们走吧。”
薰察觉到身上被视线扫过的地方像被图钉扎过,也开始隐隐作痛。
丑陋的咒灵跟随着她们的脚步一同前进,几只张牙舞爪的畸形手臂向前伸出,似乎想要抓住谁的脸,却被飞速凝聚的黑线重新束缚。
它发出愤怒的吼叫,又抽条出新的肢体,却再次被缠绕,连发出嘶吼的几张嘴巴也被堵住了。
如此往复,在令人厌恶的嬉笑中,她们回到了薰的住宅。
一群男女混杂的少年人不知已经在门前等待多久,似乎翻过墙打开了庭院的门,正或蹲或站在再度一片狼藉的庭院,地面积攒了许多烟头,在黄昏的余晖里发出零星的火光。
在这片人烟稀少的居民区,出现了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罕见的热闹。
看到她们,其中一人兴奋地向她们挥手,“喂,美菜,好慢啊,我们可是等很久了噢。”
“抱歉抱歉,谁知道会那么远。”美菜抱怨道。
随着他们交谈,数双眼睛向她们看来。薰平静地看着这些眼睛,像是鬣狗盯上了猎物,这些兴奋的视线里是铺天盖地的恶意,仿佛一条沾满唾液的舌头,舔过她所有外露的皮肤和隐藏在布料下根根竖起的汗毛。
薰没再分神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她看向邻居的房屋,那个秃头的男人正从窗户探出脑袋,以一种充满低贱的目光窥视着她,像是在说“看啊,我就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会和不良厮混的女高中生,我早就看穿了你的真面目”。
薰向他露出温和的笑容,提高了些音量,“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吧?”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哈哈,我们接下来会很小声的。”
“臭大叔看什么看啊。”
“嘻嘻。”
美菜握住她的手腕,凑近她的耳朵:“真是令人作呕的作秀,你知道我很乐意陪你玩这样的游戏,但是就让一切虚伪的假象在今天终结吧。”
“我不会再放任你继续平静地活下去了。”
可是在此之前,你也没有哪怕一次放过我啊,美菜。
薰想。
她看着美菜,笑容没有变化,思绪却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终结……吗。”
只有她能看到的上空,无数恶念像潺潺的溪流,汇集到特级咒胎每一张大张的口中,成为滋养它那恶心肢体飞速扩张的美味养分。
这是一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一个她无比熟悉的世界。
没有人向深陷泥潭的她伸出援手的世界。
也许曾经有人这么做过,但这些向她探来的手最终也变成了刺向她的又一把匕首。
可是扑火的飞蛾难道能怪火焰灼伤了自己的羽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