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秋立在夜凉如水的船头,心道:
他人口中的隋世子此时正在十二王爷的船上更衣。
约莫一炷香前。
这位爷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时,活脱脱一个水鬼模样。
冷水一激,酒气散了大半,隋仞山又趴在船边呕了一阵,倒清醒过来。
对白昱拱手道:“谢王爷搭救。”说着便要告辞。
白昱拦住他:“这般模样如何走得?”转头吩咐侍从取干帕子来,又寻出自备的常服。
隋仞山推辞:“这怎使得……”
“你我俱是男儿身,有何避讳?”
隋仞山暗忖,若他真有断袖之癖,这岂不是存心要看我身子?
白昱似看透了他的心思,随即道:“我背过身去便是。”
说罢当真端起茶盏,面朝舱壁坐下。
隋仞山低头一看,湿衣紧贴皮肉,各处轮廓分明,与赤身也无二致。又见那人垂眸面壁,索性心一横,动手解起衣带来。
不消片刻,便换妥了衣裳,隋仞山握拳低咳一声,白昱问:“可好了?”
“嗯。”
白昱这才缓缓挪过身来,他见隋仞山端起案上蔗浆饮子,还未来得及阻拦,已被他一气饮尽。
隋仞山皱眉:“呸!甜得齁人。”
白昱面上淡淡的,便不提那是自己吃剩的半盏。
隋仞山体格结实,穿他的衣裳实在委屈,肩臂皆撑满了,裤脚也短,露出半截紧实的小腿。
白昱不着痕迹地扫过,目光收回桌案,暗暗可惜,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逐客道:“世子方才落了水,饮不得凉。这船上也没处生小炉,且快回府中,喝碗热汤驱寒罢。”
隋仞山搁下盛放饮子的碗盏。
画舫中虽点了灯,仍昏昏暗暗的。他细看眼前这人。
面白如玉的男子,束发垂腰在小桌另一端盘膝而坐,眉清目冷的低头吃着茶,总含着一分笑意,教人不觉得生分,却也近不得身。
隋仞山的目光扫过那段美人瓶似的脖颈,不盈一握的腰身,不敢想这人与其他男子相处时会是怎样光景。莫非真会唱什么“玉扣松时,郎道侬瘦”?
眼见白昱抬头望来,他忙道:“教王爷见笑了。”
白昱淡笑,客气疏离:“上回你救我,此番我救你,两下里倒是扯平了。”
隋仞山点头,瞥见案头原摆着一张琴:“王爷常在此抚琴?”
白昱却不想接这话头,反问道:“世子又怎的一个人在此喝闷酒?”
隋仞山自然不能提与赛琊那番大逆不道的谈话,寻了个由头:“跟我多年的马儿死了,心下难免伤怀。”
白昱微微颔首:“世子是个重情之人。”
话头便又断了。
舫中一时静极,只听得舱外水波轻拍船板,远处隐隐飘来丝竹笑语。
真是奇怪得很,上一回初见时,不是还有说不完的话吗?
隋仞山心头一阵烦躁。
终于起身离开,离开船舱时又不经意回头,却不料与白昱正正对视,像方才一直在身后盯着他似的,隋仞山立刻别过眼去。
他揪了揪紧张的领口:“这衣裳……”
白昱立刻道:“不必还了。”
“嗯。”隋仞山说完,大步离开。
白昱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张琴上。
梅雨时节,秦淮画舫里的丝弦易受潮气,音色都闷闷的,琴家谓之“哑丝”。终不如琵琶清亮脆生。
隋仞山没走出多远,便听见方才那画舫里传出幽咽的琴声。他于音律本不甚通,宫尚秋低声道:“似是《雨霖铃》的古调,借这筝弦的沉闷,倒更显雨湿云愁的韵致。”
隋仞山扬手给他一记脑瓜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宫尚秋捂着头:“夫人素好音律,常在府中弹奏的。是世子从不留心罢了。”
隋仞山没什么好脸色:“那曲子听着就凄惶,像人哭似的。”
宫尚秋轻声解释:“《雨霖铃》的典故,说的是唐明皇思念杨贵妃,夫人弹这曲子,也是寄寓对王爷的牵挂之情。”
“就你明白。”隋仞山啐道。
宫尚秋便不再言语。
夜半时分,雨又渐渐沥沥落下来。
主仆二人未带雨具,幸而遇见未打烊的“雨旋铺”。这铺子平日卖油伞,雨季则专营急造的快货“雨蓖伞”,竹骨纸面,刷层柿漆,价廉质脆,雨止即弃,坊间称作“一季货”。每逢雨天,便有童子持此伞在渡口叫卖,薄利多销,周转极快。
二人撑着这纸糊般的雨蓖伞回府,刚进门,家丁便迎上来低声道:“老夫人候着爷呢。”
老夫人在堂上,见他又穿着不合身的衣裳不知从何处晃荡回来,登时气得连声咳嗽。
老夫人问:“今日去了哪里。”
隋仞山望着窗外夜雨,轻轻道:“祖母,鄢城从未下过这样的雨,这时候日头烈得能晒裂土块,风过白杨林哗啦啦地响,马儿跑起来时鬃毛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像用桐油刷过似的……孙儿想家了,不知祖母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