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仞山确确实实觉出自己与那人是两个世界了。
梅雨渐渐沥沥又下了半月,这阵子他竟连酒也不出去喝,老夫人暗喜,只当孙儿收了心性。
这府里除了表妹柳惜眉偶尔上门说笑几句,静得如同墓园。隋仞山有时立在滴水的回廊下,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寂静活埋了。
那日赛琊登门,说他们多日不见,特携好酒相探。
赛琊是赛琅的兄长,此人长着双狐狸眼,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二人虽相识已久,终因性情迥异,极少凑在一处耍玩。
隋仞山看都没看他:“找我有事?”
赛琊挑眉:“无事就不能来叙旧?这坛酒你真不想尝尝?”
隋仞山正在院中练枪,汗透重衣,被他这般一提,酒虫倒真勾了上来。
赛琊却按住酒坛笑道:“喝酒何必着急?我知一处好玩的所在,哥哥可愿赏脸,随我去散散心?”
到了那地界隋仞山立刻便后悔了。
旧时教坊司外的码头,秦淮河的水面上,廊桥下,泊着数不清的画舫,羌管声混着脂粉气沿水面幽幽飘来。
梅雨忽而降临,烟雾缭绕,湿凉旖旎。
隋仞山骨子里终究守着世家规矩,当下就要转身。
赛琊连哄带劝:“你看这河上画舫林立,岂止是寻欢作乐?那名士避暑、雅集会文,多在此间。瞧见那艘墨绿篷船没有?那可是天子宠臣陈道子的船,他常携棋枰邀友,借雨声对弈,美其名曰‘洗局’,那船又名‘弈舟’。可是顶风雅的事。”
好说歹说,终是给隋仞山披上兜帽斗篷,寻了只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坐下。
“我猜你定未听过‘雨琵琶’。”赛琊压低声音,“这旧院坡户,每逢雨季门庭冷落。其中有位擅琵琶的乐者,常应富户之邀入宅弹曲解闷。自角门而入,不张伞,只以青油布裹了乐器,雨中悄然而至,故称他为‘雨琵琶’。”
隋仞山勉强落座。不多时酒菜上桌,那位“雨琵琶”也到了。
待来人摘去幕篱,隋仞山几乎要跳起来离席,赛琊一把按住:“又怎么了?”
隋仞山如坐针毡,低声道:“你怎不告诉我,这‘雨琵琶’他是个男子!”
赛琊冷哼道:“少见多怪,要走你便走吧!”
隋仞山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哪怕外面的雨下得再急,也执意要披上蓑衣离开。
谁知刚走到船头,他又折返回来,神色颇为古怪。
赛琊横眉冷对:“要走便走,全当我烂好心……”
隋仞山却压低声音:“我方才,好似瞧见十二王爷的人影。”
他说得迟疑,那弹琵琶的男子却掩唇轻笑:“这有何奇?十二王爷是这儿常客,常召奴去弹曲解闷呢。”
赛琊顿时来了兴致:“哦?他都叫你弹些什么曲子?”
“雨琵琶”指尖虚按丝弦,眼波流转间,故意吐出几个艳俗名目:“多是《帐里娇》《解罗裙》,前儿还新谱了支《海棠雨未眠》。”说着弹拨琵琶,唱了两句“玉扣松时,郎道侬瘦……”
隋仞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赛琊只看着他笑:“以为谁都像你一般,至今仍是个……”见隋仞山面色沉下去,他知趣地住了嘴,赏了银子叫那雨琵琶下去。
“罢了,本就是邀你饮酒作乐,若让旁人败了兴致,反倒糟践我一片心意。”
隋仞山听这话,登时退开三步远。赛琊咯咯笑起来:“放心,我与你一样,不好龙阳。莫要误会。”
“那你说的‘心意’是何意?”
赛琊却绕起圈子:“听闻你父亲焉王今年奉旨回京述职,可知为何?”
隋仞山道:“自然知道。”父亲家书中提过,他平定北境三大胡部,陛下自是要封赏。
赛琊摇头:“那只是其一。”
“还有何故?”
“陛下老了,想与这位老兄弟叙叙旧。”
隋仞山嗤道:“胡言乱语。”
小船静静漂在僻静角落,舱外雨声嘈切,除了守在帘外的宫尚秋,再无人听得见舱内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