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琊的声音更轻了:“陛下如今只剩四位尚且在世的皇子,太子、八王爷、十二王爷,以及尚在襁褓的十四王爷。八王爷母族势大,太子朝中根基深厚,十二王爷虽无心争储,到底也算太子一系。眼下东宫与八王府已成水火,皆有逼迫陛下让位之意……依我看,这金陵城,怕是要起风浪了。”
世子对这些根本不在意:“他们争他们的,与你我何干?”
“怎会无关?”赛琊倾身向前,“焉王拥兵百万,占据北疆,他的态度举足轻重。陛下届时必会垂询。”
“那也轮不到你操心。”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赛琊一字一句道,“我不愿做那池中待烹之鱼,我想要鱼跃龙门……”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极轻极重,“世子,你难道不想吗?”
隋仞山脊背窜过一阵寒意,若是手中有盏,早已摔个粉碎。
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赛琊继续道,“你我父辈都是雄踞一方的侯王,当年若非白帝抢先入主金陵拿到传国玉玺,这天下姓甚名谁,犹未可知。你我在金陵为质多年,忍辱负重,眼见那些皇子王孙嚣张跋扈、极尽奢靡,难道你就从未羡慕,从未嫉恨过么?”
隋仞山:“我……”
“论韬略武功,论德行器识,你我难道就逊于他们吗?循规蹈矩久了,却不知,纵然把天捅破,又能如何?”
“……”
隋仞山心道,这赛家兄弟真是有意思,三言两语,教人心中骇浪不止。
赛琊点到为止,见隋仞山陷入沉思之中,他起身抚袖道:“此舟与酒皆留予你。世子,何时酒醒了,再离开不迟。”
隋仞山一个人边想边酌酒,竟不知不觉饮尽整整三坛酒。
他母亲与祖母皆是齐卫之地的女子。当年,在旧时府邸,四季分明,冬日里雪落满庭,父母恩爱缠绵,祖母常带他在廊下烤火。他与宫尚秋等侍从小伴奔出去打雪仗,让雪淋得浑身湿透,一进屋便将外裳脱下搭在熏笼上烘烤,那时他才六七岁,人还没有马背高,每到春日,便牵了马去浅草无树的原野上跑个痛快,鄢城百姓都认得他,远远唤着“世子”。
后来,帝王心疑,将他们召至金陵,父母聚少离多,母亲水土不服,得了痨病,缠绵病榻,祖母更是受不得江南阴冷的冬天,一入了冬,便天天说头疼。
有一回冬节上,他随祖母赴宫宴,皇后让他与几位世子、皇子同游御园,临行前祖母再三叮嘱他万不可争强,须处处让着皇子们。
他玩得兴起便忘了,投壶时连中数筹,满场无人能及。先前自诩善射的八皇子哭着向母妃告状。
回头来,祖母将他罚了一顿,让他跪下,去向八皇子磕头认罪……
自那以后,那样的宫宴他再不去了。每逢宫中设宴,祖母便称病推辞。
若非赛琊今日这般撩拨,他几乎浑忘了。
金陵呵金陵,分明是金枷玉锁的牢笼!
他只道自家困在那四方院落里,哪知实是被囚在这石头城中,囚在帝王心术的网罗里。若赛琊那厮所言不虚,金陵一乱,天下便如滚汤泼雪,焉知谁主沉浮。
父亲远在边关,母亲不管家中事,祖母只教他“守拙”,自小到大,隋仞山何曾沾染这等悖逆念头。
隋仞山吃醉了。酒意上了头,便觉天地开阔起来。那些平日压在心窝底下、想也不敢细想的勾当,此刻竟一件件扯到明面上,翻来覆去,想得骨缝里都透亮。
宫尚秋掀帘进舱,说:“外头雨住了,爷可要回府?”
又低声提醒:“若是归得迟了,或是彻夜不归,老夫人少不得动家法。”
隋仞山酒量向来是好的,千杯不醉的主儿。虽灌了这许多黄汤,脚下依旧稳当。他起身道:“回。”说着便往外走。
宫尚秋见他面色不大好,忙打起帘子侧身让过,正要撑篙靠岸,隋仞山却直撅撅朝前走去。宫尚秋拦不及,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人已跌进黑沉沉水里。
这可把宫尚秋唬得魂飞魄散,若是平日落水倒也不怕,偏此时夜深如墨,水面乌漆抹黑辨不清人影。加之隋仞山醉着,唤他未必听得见,又只他一个侍从,宫尚秋慌得手脚发软,此时人命关天,也顾不得爷的声名,忙撑船高呼,唤岸上家丁小厮都来救人。
白昱正在舱中,忽听得外头乱哄哄一片,便遣人问是何事。
侍僮回话:“说是隋世子在画舫吃醉了酒,失足跌进秦淮河里。”
他心头蓦地一紧,忙道:“快叫咱们的人都去搭把手。”
先前正琢磨着如何还他这份人情,谁知老天爷倒送来这般机缘。
刚入夜时分,雨过月明的,河中画舫尽挂起红纱灯笼,正是一派热闹。
隋世子落水的消息风也似传开了,两岸看客都抻着脖子张望。有那好事的打听,便听得人答:“早捞上来了!这会子正在十二王爷船上问话,吃压惊茶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