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儿,怎的突然说这些……”
隋仞山握住祖母枯瘦的手,“我生在那里,祖父丧在那里,咱们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老夫人猛地抽回手:“谁与你嚼的舌根?回去?拿什么回去!这些年,你父亲在边关流了多少血,勉强保住阖府平安!如今你说要回去就能回去?陛下岂能应允!”
“当今陛下自然不会同意,可若有一天山河崩……”
“放肆!”祖母一听,骇然失色,“这般大逆不道之言你也敢说!你想怎样,你又能怎样!你要将全家拖进阎罗殿吗?我是管不得你了。”
祖母说着,哭起来:“你祖父当年有六个儿子,战死了五个,只剩你父亲一根独苗。你父亲又只得了你一个,若非子息单薄,我隋家何至于这般如履薄冰?从前名震天下的‘北境铁骑’,如今连年西征北伐,还剩多少,你不如现下就将我的老命拿去,总好过眼睁睁看着隋家绝后!”
隋仞山跪下,抱着祖母的腿流泪:“祖母莫说了,孙儿错了,孙儿再不说了……”
话说没过几日,柳惜眉果真得了那匹“小马”,喜得什么似的,寻个由头牵来给隋仞山瞧。
隋仞山围着那畜生转了两圈,见它蹄子方楞楞,尾巴如帚般稀拉拉,叫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嗯啊嗯啊”。
隋仞山面色古怪:“这便是贵府新产的驹子?”
柳惜眉点头,笃定道:“柳二亲自牵给我的,千真万确!”
柳二是她那庶弟柳宗成。
隋仞山心下暗叹,到底不忍说破,只含糊应了声便收下了。
但凡是谎言总有戳破的那天。柳惜眉见他从不骑这“马”,渐生疑惑。那日去隋府拜见老夫人,便去马厩添草料,看着她送的那马,忍不住嘟囔:“这马儿养了半月,怎不见长个?”
偏巧那天喂马的小厮是新来的,脱口道:“骡子纵使再养三年,也高不过马去呀。”
柳惜眉一惊:“这是骡子?”
小厮只当她深闺小姐不识牲口,还仔细分说:“骡子是驴马杂交所生,天生就这般模样……”
柳惜眉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被柳二耍弄了!而表哥竟一直忍着不曾点破。
一时又羞又恼,眼泪扑簌簌滚下来,扭身便跑回了家,大闹一通。
谁知柳二那厮被对质时,竟并不认错,理所当然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门自有府里车轿伺候,要马作甚?再说爹爹原就许了我的,偏你横插一杠,只得弄头骡子搪塞。依我看,那骡子配你倒正好……”
柳惜眉未曾告诉别人她那马是要送人的,此刻气得浑身发抖:“谁管你!说给我的就该是给我的!”
到后来柳父知晓此事。
他确是先应了柳二,转头却又忘了。柳惜眉平素极少开口讨要东西,他本就对亡妻所出之女心存愧疚,当时糊里糊涂便也点了头。待想起一马不能两许,只得先买头骡子应付。眼下见女儿哭闹,便皱眉道:“不过一匹马,再与你寻匹便是,何须这般闹腾?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哪还有大家闺秀的体统。”
柳惜眉气得直哭,骡子已经送出去了,便说,“如今再给我买马,我也不要了!”
本来这事就该结束时了,偏偏这柳二故意气她,嘻嘻凑过来:“姊姊不要正好,真当再买匹马是掏枚铜钱般容易么?”
说那马匹并非寻常畜生,便是权贵之家也难轻得,非得等北地商队来,或是军中调剂。一匹好马的价钱,抵得半座宅院。
“当真以为爹爹舍得为你花那些银子?”
柳惜眉被他这般一激,当真去寻父亲:“女儿想通了,只要爹爹另买一匹好马与我,我就再不计较了。”
谁知却听父亲叹道:“你庶兄娶亲、庶妹出嫁,家中用钱处正多。爹爹这点俸禄……况且近来北地商队久不至,且等些时日罢。”
柳惜眉怔怔听着,一颗心这才彻底凉透了。
她回去将自己关在屋里,她没脸再去表兄家,也不愿看见府中那些人,初秋时节,她竟病倒了。
贺实许久没见到她,因着男未娶女未嫁的身份也不好登门拜访,便向隋仞山拐弯抹角地问询。
隋仞山使人一打听,便知就里。没几天便借着老夫人的名头将柳惜眉请过府来养病。
柳惜眉一见他就落泪,红着眼圈道:“表哥,我实不知那是骡子,并非有意欺你。”
隋仞山摆手:“我晓得,都是柳二那厮作祟。你若气不过,我寻人揍他一顿出气便是。总这般憋着哭,郁结于心,最伤身子。”
望着眼前这个小姑娘,隋仞山不免心疼,他娘当年便是如此,一日日闷着,身子就垮了。
柳惜眉虽恨得牙痒,却怕连累表哥受责,到底没应声。
隋仞山知道她的顾虑,次日便私下与贺实商议停当。
待某天夜里,柳二同几个纨绔吃酒出来,醉得踉踉跄跄,由小厮搀着,走到某个无人的街口,隋仞山带人麻利地将其套了麻袋,拖进僻静巷中一顿好打。
那巷子两侧皆是书铺画坊,秋雨夜里静得出奇。
柳二的哀嚎求饶声混着雨声,在石板路上荡出回响。秋雨不比夏雨,丝丝凉进骨头缝里。
柳惜眉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口。她掀帘望进去,隋仞山走过去,在车窗旁低声道:“你若想亲自捶他两拳,我在这替你望风,若你要救他,我也不拦你。”
柳二在麻袋里挣扎,哭嚎着在地上打滚。
柳惜眉只静静看着巷中的黑影,她知道贺实就站在那里,沉默地望着她。
她轻声道:“叫……叫他回来罢。仔细教人瞧见。”
贺实上了马车,多日未见柳惜眉,只觉她比上回憔悴许多,下巴尖尖的,心里顿时沉甸甸的:“你受了这般委屈,怎不早些与我说?”
柳惜眉垂着眼:“我与你非亲非故,凭甚么告诉你。”
贺实:“待我明年春闱中了,便向府上提亲。惜眉,你难道……还不懂我的心意么?”
柳惜眉脸颊倏地飞红。
忽然想起表哥还在车外,忙掀帘去看,却见隋仞山背身立在雨里,像全然未闻车内言语,只对贺实道:“你先替我送惜眉回府。我还有些事,稍晚再归。”
二人正自疑惑,却见隋仞山迈步进了一家书肆。
柳惜眉纳罕,难不成表哥忽然要发奋读书?只是春闱在即,他若要从童生试考起,未免也太迟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