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十二王爷将及弱冠、尚未立府邸,而世子只不过比他年长两岁罢了。
白昱自幼失恃,养在皇后膝下,与太子同息同食,情分非比寻常。他虽性情风流、附庸风雅,不学圣贤之道,却深得陛下偏爱。
隋家家主虽受封王爵,祖上终究出自北地。焉王常年驻守封地,妻小皆留居金陵,形同人质。隋仞山自幼便对这些皇亲贵胄心存疏离,鲜与往来。
二人身份殊途,立场迥异,本是云泥路远,不该有什么交集。
宫尚秋记得,那时,金陵五月度梅天,时常午后雷雨骤至,俄顷即放晴,屋里虽熏着艾叶、苍术除湿。白日里地气上蒸,闷热得如坐甑中。
他陪隋仞山在府中练剑,隋仞山憋着一股闷气,一招快过一招,虽用木剑,招式凌冽,宫尚秋实在招架不住,正要讨饶,有丫鬟来传话说老夫人唤世子爷过去。
两人丢了木剑,洗了把脸。
宫尚秋揉着肩膀,跟在主子身后去后院。
隋仞山掀开帘进屋,唤了声祖母。
老夫人正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她怕冷凉,故而屋里只放了少量冰鉴,仅旁边几个婢女缓缓摇着扇子。
只是这一会儿,隋仞山额头便沁满汗珠。
“远明啊,过来。”
她对隋仞山招手,隋仞山顺从地走到她身前,坐在小马扎上。
“祖母,这是什么?”
“续命缕。”老夫人将手中的五彩丝绕在他的手腕,末端打了个扣。
“稚子才戴这个。”隋仞山作势要摘下来。
“祖母听人说,你那马儿几天不吃饭,是快老了?把这续命缕给它戴上。”
隋仞山一听这话,头便耷拉下去,人一岁等于马三岁,那马十八岁时跟了不到十岁的他,如今他尚少年,那马却要老了。
“天太热,别说马了,人也不想吃饭。”
老太太听他这话,笑了笑,说:“回头我让厨房给你做蒸鳝鱼、拌苋菜,这时节正该吃菱藕,都是爽利入口的。”
隋仞山说好,临走时,老夫人又叫住他:“这续命缕给你娘也戴上一条。”
他娘整天体弱多病,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坑坑咳咳,见天没个好,他都习惯了。
老太太见他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拍了一下他的手,道:“乖乖的,别惹你娘生气,明天逢五,跟我去寺里上香。”
隋仞山不想去。
老太太用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汗说:“你爹来信说兴许今年腊月能回来过年,你乖觉些,祖母到时候向他再跟你要匹好马。”
隋仞山立刻眼睛亮起来:“祖母说定了,可不能哄我。”
那时雨多水涨,金陵城中可当街行舟,有总角孩童唱着 “檐滴嗒,井满啦,阿爷的蓑衣发芽啦……… 石板路,滑溜溜,水里住着鲤鱼精。”
他们乘马车去秣陵寺,山中雨过苔滑,寺僧以粗糠铺径迎客。
老夫人在地藏菩萨殿中礼佛,双目微阖,指间缓缓捻动着念珠,于蒲团上一坐便是大半日。隋仞山陪着待了片刻,便有些耐不住。
他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对立在一旁的宫尚秋悄悄递了个眼神,宫尚秋立刻心领神会。二人遂轻着手脚,悄悄退出了殿外。
山中刚下过雨,貉与獾的洞穴多被水淹,纷纷被迫迁居,在山中极易遇见,又有獐、麂之类,毛皮受潮后气味格外浓重,隋仞山鼻子灵,只消嗅嗅,便能循迹找出来,然而他最喜欢逮的还是雉。此时鸟羽尚未全干,飞得不快,一逮一个准,他们管这叫“晾羽猎”。
雉鸟在林子里扑腾,隋仞山拿着一根长树枝在后面追,宫尚秋则做了个简易弹弓,随时准备帮主子一把。
这追逐游戏没玩上多久,隋仞山一个飞扑便捉住了那只野雉。他利落地拧断鸟翅,拎在手里掂了掂:“走,找处水洗洗,咱们给它烤了。”
宫尚秋四周看了看,道:“记得寺后有个放生湖,就离这儿不远。”
隋仞山手里捏着野雉跑得飞快,宫尚秋一边沿途收拾干柴,一边尽力跟上。正疾走间,忽听远处传来“救命”的呼叫声,他们警觉地对视一眼,立即朝声音来处奔去。
只见湖面上露出浅浅一个人头,时沉时浮,不能分辨男女。隋仞山甩手扔了野雉,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水中。
转眼间湖面便不见人影,宫尚秋在岸上急得连声呼喊:“世子!世子!”
好在隋仞山颇善凫水,不费力气地将溺水的少年捞上来,裹挟着他游到岸边。
宫尚秋搭手将人拉上岸,用力按压其腹部,少年呛咳着吐出几大口水后,才终于缓过气来,手臂撑着勉强坐起来,道:“多谢二位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