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仞山蹲在岸边拧着衣摆里的水,劝慰道:“你年纪轻轻,有什么事是想不开的?纵有万般不顺,也总有云开见日的时候。”
那人再语时含笑,眉眼清亮:“我若真要求死,又怎会开口呼救?”
他抬手一指,只见不远处放着一张藤椅,一个木桶,解释道:“我本在此垂钓,竟忘了雨后岸边湿滑,一时失足跌进了湖里。”
隋仞山觉得这人奇也怪也:“这是放生湖,从不见有人在此垂钓的,你这般作为,岂不怕损了自己的功德?”
“我只钓,却不吃。不过送些饵料,请它们陪我玩上一玩,又谈何功德不功德呢?”
这少年郎君生得面容白皙、眉眼如画,气度更是卓然不凡,纵然浑身湿透,也不显狼狈,只莞尔一笑,仿佛莲花台观音坐,清雅出尘。
隋仞山辩不过,心服口服:“你可真是个妙人。”
少年松开坠玉发带,湿发落在肩上,滴滴水沿着脖颈沁入薄透的衣裳,通身玉色。
隋仞山看着他,想便问,道:“不知你是谁家的子弟?”
宫尚秋连忙在一旁暗暗递眼色。
我的世子爷啊!
可真是个呆子。
单看衣着气度,便知对方身份不凡,能在这寺中放生湖垂钓,又有这般品貌,稍一思量也该猜到是谁了。
若是不问,今日种种只当作萍水相逢,倘若报了名姓,报了家门,他还需尊称对方一声“殿下”。
果然,白昱便不再隐瞒,坦然道:“吾乃十二王,白扶竹。”
十二王爷含笑道:“今日有劳二位搭救,烦请隋世子随本王走一趟,换下这身湿衣裳,擦擦头发,如何?”
你看,人家早就知道他是谁,方才故意不提,就是打算不与他相识。
白昱居住的禅院就在近处。曲径通幽,丛竹环抱,翠鸟声声,安静祥和。
宫尚秋跟在两人身后,看他家世子爷被人牵进屋里,面上呆愣,活像只傻狗。
里面侍从出来,见两人如此模样,皆吃了一惊,白昱让人备水,备衣裳。
宫尚秋在堂屋里候着,隋仞山洗刷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整装完毕,风风火火走出来。
婢女来上茶,隋仞山尝了一口,问是什么,婢女答:“此名‘梅姜茶’,乃用生姜与腌梅所煮,开毛孔,祛湿潮。”
隋仞山身着一身青白直缀坐在椅子里,借茶盏掩饰,悄悄对宫尚秋低声说:“小爷竟不知,十二王是这样神仙般的人物……”
十二王爷身量小,他的衣裳穿在隋仞山身上很是拘紧。隋仞山半截手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倒显出几分窘促的滑稽。
白昱还在更衣,隋仞山独自坐在外间,不敢随意走动,只转着他的脑袋四下打量。
博物格里陈设着各式玉器,书架上叠放着《孔雀明王经》《资治通鉴》《志异杂说》等书,潮得卷了边。
不远处的案上铺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隋仞山抻着脖子瞧,看轮廓似是一位女子。
联想十二王爷即将立府纳妃,或许画上的人正是他心仪的女子。隋仞山讪讪收回目光,不再好奇。
白昱很快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穿了一件云白素纱禅衣,未干透的头发仅用一条攀花青玉色锦带束起,手中持着一个小瓷坛,道:“这时节难得一点‘云雾茶’,请世子尝尝。”
云雾茶难得,因其生于山隙岩坳背阴处。其色苍,雾淹雨渍吐纳云气而生冷香,嗅之有冷香,采茶应当在露未晞时,若日出雾散,茶香便少了。云雾茶贵稀,几乎从不在市上售卖,十二王爷手中这不足巴掌大的瓷坛,便是天价。
白昱亲自煎茶,说:“这茶娇贵,须得活火活泉煎之。火不活则香不发,水不活则味不隽。”
宫尚秋心道可惜,若是饮酒,他家世子还能论个一二,倘若喝茶,那就纯粹是牛嚼牡丹。
隋仞山接过茶杯,仰头便豪饮一盏,粗声赞道:“好茶!就是不解渴。”
白昱并不嫌他粗俗,反而笑着给他续茶,对他说:“若不解渴,便提壶来饮,本王这儿茶水管够。”
宫尚秋立在一旁,心道,可怜十二王爷这样温文尔雅的人,竟能忍受世子种种粗行。
本该没什么话说,无奈白昱颇会循循善诱,隋仞山便一句接一句,无论是他大谈兵法,还是挥拳演示招式,白昱都能中肯附和一二。
两人竟一直聊到晌午还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