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昱竟然是中毒了,事情原委也很快查清,有狱卒被人重金买通,往送来的饭食中下毒。
始作俑者正是林文全。
即便东窗事发,林文全也无半分畏色,反露出一抹近乎坦然与快意。
被押送至皇帝面前时他供认不韪,且放声道,“此乃西域而来的剧毒,就算神仙降世也无力回天,此事全系我一人所为,与恩师无半点干系。今日我虽伏诛,大仇得报,死亦无憾!”
甄建在一旁听得面色铁青,在盛怒的隋仞山面前却不敢置一词,此时任何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他重重跪倒,以额触地:“老臣教徒无方,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隋仞山只叫人把林文全押下去秋后问斩,看都没看趴在地上的甄建一眼,起身向后殿走去,宫尚秋战战兢兢跟着。
“阎叶如何说?”隋仞山步履未停,声音沉冷,“这西域奇毒,他可能解?”
话音未落,两人踏进寝殿外间。阎叶正坐在太师椅中,见陛下亲至,竟也不起身行礼,反而面上带着薄怒,埋怨道:“我正睡得沉,便被你的手下急慌慌从营帐里拽来,就只是为了给这人解毒,这人是什么来头?”
当年隋仞山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不得已在城中张榜寻医。那时阎叶还是个四海为家的游方郎中,正因盘缠被盗而困顿潦倒,便为那笔诊金揭了榜。谁知这一治,救回未来的天子。
隋仞山念他医术高超,更感念这份患难时的救治之恩,便将他留在军中,擢为随行军医。正因有着这层过命的渊源,他在皇帝面前向来不拘礼数,说话行事也常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直率随性。
阎叶早前就注意到榻上那人衣着及腕间脚踝深重的镣铐痕迹,似是狱中要犯,又见其气质尊贵,心中已猜着七八分。
隋仞山拧着眉,似乎不想说,只道:“你若救不活他,朕便斩了你那双‘回春圣手’。”
阎叶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冷哼:“江湖人称我‘王菩萨’,可不是浪得虚名。当年我都能把你从鬼门关上救回来,眼下算得了什么难题。此毒虽发作迅猛,所幸用量尚轻。我已以猛药催吐,再施银针引毒,只需静养调理,不出两月,便可恢复如常。”
“两个月?!”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幸,你还奢求什么呢?”阎叶直言顶了回去。
隋仞山被他呛得默然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这两个月期间他会怎样?”
“或许清醒,或许昏睡,切记静养,,万万不可令他情绪激动。否则气血逆冲,余毒迸发而死,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再救。”阎叶觑着他的神色,道,“你可是又欠我一个人情。”
隋仞山面色未动,只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本就是你分内之责。”
阎叶撇了撇嘴,也不纠缠,转而环顾这寝殿四周,问道:“此处虽比那天牢舒适不少,终究不是个静心养病的地方。陛下究竟打算如何安置他?”
隋仞山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白露未晞。
“此事需待明日与内阁诸臣商议后再定。”
次日大军入城,论功行赏,贺实向他还马,叩谢天恩,隋仞山早得了消息,恭喜他家中喜得麟儿,又重赏一番。
隋仞山借着庆功宴的时机,向众臣坦言:“自开国至今,朕常年率军征伐四方,于朝政民生实有疏忽,致使天下未能久安。往后,当以安民养息为要,让将士们得以归田卸甲,安享天伦。待百姓富足,国库充盈,再谋天下不迟。故而今年春选取消,宫中不纳秀女。省下的银两,悉数拨作抚恤,厚赏将士家眷,尤以阵亡者家属为重,必使忠魂得慰,生者无虞。”
庆功宴后,隋仞山单独召见了三品以上诸臣,直言南雁玉玺失窃,雁后主绝不能死。
问他们该如何处置,甄建拱手道:“雁后主既愿归降,且如今南方赛氏余孽未清,此时杀之不若抚之。当赐爵位,以显陛下宽仁。”
见隋仞山点头,甄建心中石头也跟着落地,只怕林文全虽然已被处死,他和陛下之间还留了嫌隙。
隋仞山封雁后主为“恩泽侯”。
礼部尚书请询赏赐何物,隋仞山沉吟:“其为亡国之君,身份殊异,赏赐须得体,不可过厚,亦不能太薄,宜取面上光鲜、实则无用之物。”
众臣称善。
隋仞山又道:“也不必另赐府邸了,便让他居于宫中罢。”
群臣相视,皆暗叹此乃软禁之策,甚妥。
事后,有臣工私下打听雁后主安置于哪处冷宫,内务府却答:“恩泽侯已入住小云楼。”
众臣默然。
后来甄建听闻这消息,心中辗转难安,忍不住问了嘴,隋仞山从容解释:“如今后宫空置,殿阁久无人气,易生蠹虫蛛网,反损梁木。既是空着,不如让人暂住,倒也免于荒废。”
于是,亡国之君、恩泽侯、白昱便如此住进了那座为中宫所建的小云楼。
至于白昱知道这些时,已是五月下旬,暑热至极时,宫中四处正商议着今年前往行宫避暑的事宜。
小云楼临水而建,水车将湖水引上房檐,水流顺檐而下,水汽氤氲蒸腾,凭此借得满室清凉。
窗外霖霖雨落般的水声,让白昱恍惚以为身在江南旧邸。他自长梦中醒来,忽然想起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悠闲自在的十二王爷,怔了怔,哑着嗓子唤人:“如意。”
无人应。
他蹙眉又唤了一声,“玉如意!”,内间房门应声推开,他揉着脸道:“朕怎么睡了这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