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是我。”宫尚秋的声音不像少年时候清朗,白昱扭过头来看他时,很是反应了一会儿。
这儿不是金陵,他也不是天子。
白昱自知说错了话,垂着羽睫:“宫将军怎么来了。”
宫尚秋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命属下随侍侯爷左右。”
白昱中毒之事,陛下虽未深责,宫尚秋心中始终愧疚。
后来,陛下对他说:“俸禄照旧,你去他身边守着罢。这些时日朝中诸事繁多,我无瑕顾及他,阖宫上下,朕最信得过的只有你。你代我好好护着他。”
白昱头脑昏沉数日,只恍惚记得自己是中毒了,且下毒之人早已被处置。沉默片刻,白昱低声道:“我中毒一事既然与你无关,他便不该迁怒于你。”
宫尚秋是隋仞山身边最得力的人,现在好歹也是一方将领,来伺候他一个阶下奴,实在辱没身份。
宫尚秋略作思忖,俯首撒了个谎道:“是属下自请来侍奉您的。”
隋仞山年少时顽劣不羁,惯会信口胡诌。他这张口便是谎话的本事,全是从主子那儿学来的。
如今隋仞山身为天子,自当一言九鼎,不敢再轻易扯谎。倒是他将这功夫学得炉火纯青,偏宫尚秋又生得一副敦厚模样,向来谨言慎行,白昱竟不疑有他。
他从床上起来时仍有些头晕,宫尚秋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被白昱推开。
白昱走到窗前,终于明白这水声来源,浅笑着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他:“来侍奉我,你怎么这样想不开?”
宫尚秋不像隋仞山那样花言巧语,扯谎也最多就能扯一句,于是他选择不回答。
白昱就像看透了似的,问道:“是他逼你?”
宫尚秋只是摇头。
好在此时太医到了,宫尚秋如蒙大赦,忙将人请了进来:“这位是阎太医。”
阎叶打量一眼立在窗边的人,笑道:“你倒是恢复得比我预想得快。”
白昱微微颔首:“有劳太医。”
阎叶摆摆手:“不必用那些虚称,唤我‘王菩萨’便好。”
“王菩萨?”
“算是我的诨名。”
白昱觉得奇了:“倒从未听过这样的名号。”
阎叶示意他坐下,一边搭脉一边说道:“我祖母姓王,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接生婆,人人都称她一声‘活菩萨’。后来我承她衣钵,可行医时若被人知道是男子,产妇家便百般不愿。于是我索性借了祖母的名号,扮作女子去接生。如今虽已不专看女科,这‘王菩萨’的称呼却传开了。”他微微一笑,“我也乐意别人这么叫。”
白昱心想,这人许是真心喜欢“王菩萨”这个称呼,却偏要讲一段渊源,想必祖母在他心中地位极重。
其实不然。
阎叶只是鹦鹉转世,生性多舌。
宫尚秋瞥向阎叶喋喋不休的嘴,又见白昱含笑倾听、如沐春风的模样,将话咽了回去。
此时刚醒,未束发整衣裳,白昱颇有些不自在,偏阎叶指头压着他的脉关,盯着他的脸看,白昱忍不住开口:“可是脉象有何不妥?”
“在下有一言不得不相告……”阎叶说着倾身向前。
宫尚秋正欲提醒阎叶,陛下曾吩咐,小云楼中诸事皆须先禀明圣上,才能告知白昱,却听得阎叶“嗤”地轻笑一声:“多年前便听闻侯爷才貌冠绝金陵,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教人难掩心折。”
宫尚秋暗暗咬牙。这等唐突言语,你心里想想便罢了,何必说出口来,倒叫一旁的他都听得耳根发热。等回去向陛下告他一状,看陛下不叫人掌掴他的嘴。
白昱却未惊讶,只淡淡一笑,好像他自小受到这样的称赞实在太多。
倒偏偏,王菩萨的这番表情,让他想起来一个人。
待阎叶告退后,久病如抽丝,白昱面上虽仍带着笑意,却掩不住苍白之色。
宫尚秋正想问他是否要用些茶饭,却见他抬手探出窗外,直到接住檐角滑落的水滴,声音透过潮湿的空气传来,闷闷的,却含着一缕笑意:“我们初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时节罢。”
宫尚秋知道,这句“我们”里,有三个人。
他,十二王爷白昱,和世子隋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