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金陵后,隋仞山驰返长安。他此行低调简从,不事声张,直至朝会之上,他方于宣政殿中提及雁朝归降始末,只是刻意掩去玉玺下落不明之事。
群臣闻之皆惊,不想这半月休朝,陛下竟亲赴金陵险地,成就这等功业。
文臣之首的老臣鹤发长须,叫甄建,被隋仞山尊为亚父,拜宰相,领内阁诸事。
在群臣惊疑未定、面面相觑之际,甄建徐步出列,面向御座,对众人道:“陛下曾事先密谕老臣。此前虽外示休朝,但内托国务于臣,维持枢机。”
隋仞山目光缓缓扫过殿上诸臣,颔首表示所言不假。
甄建继续言道:“陛下甘冒奇险,亲临金陵,非为逞一人之勇,实欲以迅雷之势安定江南,免生灵再遭涂炭。今金陵既平,南雁归降,而陛下安然归朝,此乃天佑我朝,臣等贺陛下!”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静,继而涌起接连称贺声。
此事揭过,隋仞山道:“金陵虽克,然新附之地民心未安,若放任不治,恐生变乱。朕欲速遣贤良之臣前往江淮,出任总都督抚慰百姓,平息战后动荡,以图长治久安,诸卿以为朝中有谁能胜此重任?”
众臣皆知此事关系重大,不由得各自垂首权衡。
甄建再次缓步出班,持笏躬身:“臣举一人。”
隋仞山:“何人?”
“此人是臣门下侍读林文全,其人才学惊艳,亦忠勤笃实。更有一层难得,他的祖籍正在金陵,于当地尚有亲族故旧,熟知江淮民情风土。若蒙圣恩派往安抚,既能体察百姓疾苦,亦可借乡谊之便,传扬我朝仁德。”
隋仞山觉得林文全这名谓有些耳熟,他向来博闻强记,思索片刻,开口道:“既如此,便召他上殿,让朕见见。”
不久,林文全奉召入殿。
男子身着青袍,形体清瘦,行至御前伏拜:“草民参见陛下。”
他语气微颤,此刻心绪汹涌。
多年前,他还是金陵乡试炙手可热的才子,却因一首即兴而作的诗触怒权贵,被革去功名,终身禁考。
他恨极、痛极,便负气离乡出走,一路北行,他投过军也掌过文书,直到长安。他捧着自己作的诗赋三登甄府,终于在偶然间被丞相赏识,收在门下。如今跪在这曾遥不可及的御阶前,他想着这么多年的艰辛谋划苦心经营终于有了回报,激动得止不住颤抖。
“抬起头来。”陛下的声音从丹墀上传来。
林文全缓缓仰首,正对上天子审视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冰冷,却隐隐令他感到熟悉,但林文全并未细想,他心底已经被不甘与执念灼烧成灾。
隋仞山凝视阶下之人,越发觉得眉目间也有几分熟悉:“朕似乎在何处见过你。”
林文全身形微顿,似是想起什么,俯首更深:“陛下或许不记得了。十多年前金陵秋,十二王府赏菊宴上,曾有一白衣书生因诗获罪,陛下还曾为其美言。”
十多年前金陵秋,十二王府赏菊宴。隋仞山略一思索,便记起来了。
“你便是那个写‘折竹声消倦鸟还,阖眼时见月痕弯’的学子?”
隋仞山手指微弯,在扶手上轻叩,“不错,朕记得那日十二王爷当场焚了你的诗稿,将你逐出诗会,放言永禁你科考。”
雁朝暴政,曾大兴文字狱,文人所作诗词往往遭断章取义,用以罗织谋逆罪名。一旦被检举,控鹤军便立行缉拿,严刑拷打甚至毙命。因子虚乌有之罪而殒命者不计其数。
林文全顿时眼含恨意,热泪盈眶:“正是,陛下竟还记得。学生当年因一字之祸,被当众毁诗稿,夺功名,此恨终生难忘。”
隋仞山听罢却似笑非笑,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他忽而眉头一展,转言道:“若将你派往金陵,你当如何治下?”
众臣听着,这是考策论了。
便是打算用人的意思。
林文全欣喜若狂,滔滔不绝道:“臣一则立诗碑于秦淮河岸,以复六朝风雅;二则聘名妓司教坊,以兴歌舞感化民众戾气;三则铸‘归顺鼎’,命南雁旧官勋贵日日焚香叩拜,彰显我大雁……”
话未说完,底下已有大臣微微摇头,甄建更是脸上难看,虽然隋仞山依旧面不改色,但凡略懂政事者,便听出来林文全这一番话中,尽是华彩空论,无一是善政建言。
隋仞山没有耐心等他说完,便打断道:“朕心中已有人选。”
林文全意犹未尽地停声,神采奕奕地望向皇帝。
隋仞山却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年是因哪个字触怒十二王。”
林文全有些疑惑陛下为何旧事重提,愤恨道:“因‘折竹声消倦鸟还’一句中‘竹’字,犯了他人名字的忌讳。”
隋仞山轻笑:“十二王爷字‘扶竹’,你诗中偏用‘折竹’,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林文全涨红着脸,他出身贫寒,于金陵科考时企图以诗文敲开朱门,“折竹”二字确实存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