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他听说十二王爷向来平易近人,善赏书画,多少籍籍无名者都通过他的门路被引荐至太子手下做事。
谁承想这捷径他偏偏走不得,被白昱扫门而出,颜面尽失,因此怀恨在心。
良久,隋仞山盯着他,冷哼一声,道:“可惜,你至今也未明白,十二王爷并非是因‘折竹’迁怒于你,而是‘阖眼’二字,‘眼’与‘雁’音似,当初就有一位翰林学士诗中写了‘遮眼’一词,便被诬反罪,牵连九族,满门抄斩。你可知,当年金陵‘眼’字是大忌,倘若你那诗传出,不出三日,你林家皆悬首被诛。”
隋仞山至今记得,那年赏菊宴上,白昱对一白衣大发雷霆,愤然离席,惊得众人不敢做声,唯他紧紧追上去,问道:“十二王爷何时成了这般小肚鸡肠之人,与一白衣书生计较。”
白昱扭头看向他,面上却未染分毫愠色,反而眉目凄哀。
他向隋仞山解释这诗中玄机,并说,他并非不喜这诗,是雁朝的天下容不得这诗,“你看他全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我却满心皆惶恐,只怕席间有人察觉这诗中忌讳,倘若来我府中献诗,反害了他的性命,我无地自容。”
白昱让他不必担心,说自己已派人私下安抚那书生,望他谨言慎行。隋仞山想,大概当年那书生走得急,没听到旁的话,只记住了恨意。
林文全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殿中死寂。
没人知道隋仞山为何要替南雁后主说这一番辩白。
林文渊却突然笑了:“陛下是说,他毁诗斥辱,反是在救我?好一个救命之恩!臣在金陵沦为笑柄,母亲羞愤病逝,这难道也是恩情!”
隋仞山还未发怒,甄建便厉喝:“放肆!”
隋仞山抬手制止,看着阶下的林文全,只说:“你下去吧。”
此人不堪用。
林文全一走,甄建立刻跪下请罪,说自己识人不清云云。
隋仞山并未怪罪,好言替他说了几句开脱,令其起身。
群臣欲再荐,隋仞山却说:“朕方才已经说过,心中已有人选。”
他道:“宣武将军。”
一位面容朴厚的中年武将应声出列。他上前跪拜时稳如磐石,恰如其名,赵岩。
隋仞山:“赵将军祖籍金陵,朕记得,你提过家中妻小至今仍在故乡。”
赵岩当时被他一手提拔上来,随他北上建功立业,纵然现今已经是长安炽手可热的新贵,也从未纳过美色,这么多年虽背井离乡,却始终牵挂妻儿,实在难得。
隋仞山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赵将军忠勇,金陵新降,百姓如惊弓之鸟。朕不要舌灿莲花的诗人,要的是能让金陵的百姓信服的父母官,你能做吗。”
半生衣锦还乡,赵岩感激涕零:“臣定当鞠躬尽瘁!”
赵岩即刻走马上任,此议终于揭过。
离京期间甄建暂时代理政事,小事方便而为,大事权宜搁置,待隋仞山回京后决断,此时全都报上来,当朝评议,隋仞山最终拍板。
有臣子受甄建授意,上奏请陛下开选后宫,言:“天下已定,陛下当遴选秀女,及早册立中宫、绵延皇嗣。”
隋仞山没拒绝,也没同意,却道:“自朕建朝以来,未兴土木,宫中殿宇皆陋,此事须待宫室修葺完备再议,不知户部能拨出多少银两。”
甄建兼户部尚书,他身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早就为此图谋,当下便说了一个数字。
工部更是眉开眼笑,奉旨拨银兴工。
隋仞山特命重修三四处殿宇,又于中宫苑内新筑一座“小云楼”,景致精巧华美,皆由他亲自指点构造。
有臣子进言恐涉奢靡,隋仞山当着甄建的面笑答:“此楼是为将来皇后所建。宫中殿宇近年修修补补,未免简陋,岂可委屈中宫。”
陛下后宫无人,朝中凡有适龄女儿的人都巴巴地望着,可甄氏是长安百年世家大族,若无他甄建鼎力支持,就没有如今的燕帝,他的女儿自然是内定的皇后,凭谁也越不过去。
甄建心花怒放,甚至亲自监工督促进度,只为给女儿修好宫殿,早日成为国丈。
隋仞山见他如此替自己的事上心,甚为欣慰,恰逢北方来战报,漠勒残部死灰复燃,隋仞山便决定休朝亲自走一遭,由丞相代理朝政,甄建也同意了,又揽下担子。
长安的春天总是要来得晚一些,那时三月初,春寒未尽,宫尚秋终于将雁后主白昱押送至长安。
彼时隋仞山仍未归京,宫尚秋便只能向甄建请示如何安置。
甄建根本没把白昱放在眼中,将人关入大牢,严加看管便不再理会,只一心一意地为今春的后宫选秀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