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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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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燕军列炬如星,对金陵发起猛烈进攻。冲车撼门,云梯钩堞齿,箭雨如星泼夜天,存亡之际,牟平川探手入怀,触得那方从禁宫中递出来的密信。

信使交给他时说:“陛下有诏,此函唯城破时可启。”

城墙外敌军的投石机绞索吱嘎作响,城门在巨木冲撞下发出朽骨将崩的呻吟,夯土城墙上簌簌往下落着尘沙。

牟平川犹豫片刻,终是在震耳欲聋、心惊肉跳的响声中,就着烽火撕开了封缄。

打开纸张,先看见短暂的一句话“若燕军许诺城破不屠,驰野可降也。”

驰野是他的表字。

山河破碎之际,陛下以此作笔劝降。牟平川的心里一阵悲恸,继续读下去,更是苦楚:“存民即存国,卿非负朕,朕先负山河。”

陛下这等忧民爱民之君,不该落得如此境地。牟平川站在谯楼上,望向淮河南,夜中一色是漆黑,不知陛下是否已经顺利逃走,若有东山再起,他亦誓死追随。

“去罢,”他将信笺投入烽火,声音格外平静,“告诉燕军主帅,若能立誓不伤百姓分毫,我等愿开门迎之。”

白旄垂落如丧幡,城门轧轧洞开。月光漫过将军甲胄,半生忠义不足道,惟愿金陵此夜无死骨。

……

宫尚秋率军入金陵时,还有些不真实感,铁蹄声哒哒盖过心跳,他自幼长在金陵,是隋家的家生子,七八岁就跟在世子身边,后来世子嗣爵,他是焉王亲卫,而今主子已登九重御极,他亦受封大将军印绶。

北地风沙磨糙了他的面容,淬出一身威仪,唯有眼底的温柔谦和,难掩金陵水土生出的风骨。

“押下牟平川,着人看管。”他下令将降卒收押,自己带着亲兵纵马直趋大内。

意外的是,宫门竟未闭锁,如折翼般颓然洞开,九重丹陛之上没有龙旗仪仗,只有两列将烬的巨烛,烛火在穿堂风中挣扎明灭不定。

年轻的皇帝早已褪去龙袍,仅着一袭素色直缀,静静立于殿前阶上,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紧贴在身上,瘦若断香,仿佛一阵疾风便能将其吹灭。。

这群刚从战场上杀过来的将士们高擎火把,将宫苑照的如焚白昼,宫尚秋翻身下马,一步步朝这位白衣出降的年轻天子走去。

宫尚秋穿着金鳞铁甲,配剑摩擦铠甲发出铮铮的声响,而立在廷前的素衣身影在风里愈显清削,似是灯火阑珊处里、阶前的一道薄霜。

此刻尊卑易位,旧时尊称已不宜,张口犹未定,宫尚秋还在斟酌“陛下”“主上”或直呼其名,白衣人已折腰如苇,俯身长揖:“恳请将军容某再谒宗庙,以别祖灵。此后唯将军所命……或杀或剐,绝无怨言。”

他用了最寻常的士人相见礼,腰弯下去的弧度如玉山倾颓。烛火在那截白皙的后颈上跳动,照见几缕散下来的发丝,颜色比宫尚秋记忆中在王府梅树下见过的初雪还要淡上三分。

或杀或剐?

宫尚秋心想他哪儿敢啊。

南征前夕,陛下再三叮嘱他:“金陵城破之日,无论何等情形,断不可伤及旧主分毫。”

他曾追问:“若彼时,旧主执意殉国,该当如何?”

殿中烛火三千,可陛下的眼中尽是晦暗沉寂,良久后他才听到那句极薄凉的话:“若天意如此,便由他罢。”

宫尚秋想起什么,又道:“坊间传闻金陵皇城下有密道通往外郭,旧主携眷潜逃也不无可能。”

陛下闻言竟浮起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是对一个人太了解而胸有成竹的苦涩:“扶竹做不来那般弃城鼠窜之事,他素秉清节,将天家体面视若圭臬,他怕身后为史家所唾骂……”

扶竹是雁帝白昱的字,陛下从来也只敢私下里这般称呼。

陛下说这些话的时候,满心满眼里都是温柔,陛下生性杀伐果决,他的温柔,从来全部都属于那个人。

岂料连陛下亦未参透,这视清誉比什么都重要的旧主,竟敢背负祖宗,行白衣出降之事。

宫尚秋面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命众人收剑入鞘,对白昱道:“君且自便。”

将传国玉玺交给诸纯儿之后,白昱其实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他说尚有心愿未了,此愿不足为外人道也。

宗庙阴殿里,白昱伏地叩拜,默默于心底泣告:“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孙私念妄动,但求再见那人一面……事后纵受千刀万剐,业火焚身,坠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孙亦无憾矣。”

玉如意等黄门宫娥皆被驱散离宫。

宫尚秋分兵去追缉诸氏女,夺回印玺,自己则按剑立在庙外,率人监守白昱。

风穿过殿廊时,他听见那人叩首的闷响,丝丝凉意透过门缝传来,宫尚秋忽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时秋后返潮,寒雨连旬,老王爷自封地入京述职,与世子父子二人难得相聚。

时先太子因“春闱诗案”被废,企图谋反篡位,龙颜震怒,朝野震荡,闹得沸沸扬扬。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之际,素与东宫亲厚的十二王爷企图暗中周旋,竟求到向来中立的焉王门下,冒雨夜谒焉王府。

焉王毫不留情地拒了十二王爷,世子替十二王爷做说客,被王爷怒斥,罚跪在祠堂里抄录家训反省。

祠堂里幽暗阴冷,他为世子掌灯,只觉夜长风寒,恰如今日。

……

宫城外骤起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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