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昨夜东风 > 第1章 楔子/上

第1章 楔子/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血尽啼鹃死,素衣辞故阙。

从今不作文,金陵葬风月。

——《无题》

雁朝康泰八年十月末,淮水寒烟将皇城金陵笼罩,三十里城邑高墙深堑,恍然若牢笼巨兽。

宣炀门的包铁门枢已磨出深痕,当北面来的信使骑马飞入,值守的禁卫军都头甚至没有抬首,自焉王构逆,为篡天位举兵南下,这种军报一日密过一日,只看信使神色,便知又非捷报。

当信使下马,疾步迈入光阳门,从甬道往汗青殿方向走时,宫苑塘中荷已枯,菊花开败轩窗外,内侍玉如意站在门口,正神思飘忽,忽听见殿中人唤自己,于是扭过头。

此前一直在案前临摹书帖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玉如意吓了一跳,他面上不显,忙拱手垂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白昱站在门槛前负手而立,远远向外望去,晦云如盖,夕阳如晕,着实没什么好风景,淡声道:“去取一个铜盆来。”

“是。”

玉如意在御前侍奉多年,并不多问,直去浴湢房取来铜盆。

殿中香炉未点,闻针可落。他不知该将铜盆放于何处,见陛下似乎去了后殿寝室,便跟过去。

穿过重重锦绣帷幔,寝殿之内,男子一身暗金龙袍,背影却清瘦如塘中枯荷。

白昱从紫檀匮椟中取出一方金匣,长约一扎,宽约半掌。玉如意一见那匣子,心中咯噔一声,这匣子他亲眼见过。

金匣乃是当年先皇驾崩前,弥留之时藏下的建储匣。鱼贯之变后,新君未立,国本动荡,值此危急之时,诸首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从宣政殿梁上取下建储匣,名正言顺地立了当时潜居大报恩寺的十二王爷、也便是现今圣上,白昱。

此事是朝野讳莫如深的辛秘,后来玉如意便没见过这匣子,不成想原来一直在陛下手中。当今陛下并无子嗣,宗室子弟也并无出彩者,更何况,陛下年仅二十余,立储委实过早。

玉如意思索陛下此举有何深意,还未想明白,白昱转身见他愁眉,淡笑道:“跟着朕做什么?出去。”

玉如意躬身退出,思忖着将那鎏金摩羯纹的铜盆放于案上。白昱随后出来,正要打开金匣上的鱼锁,此时信使进殿,呈上战报,他便将那金匣放置一旁,接过密信。

“北贼将破石仓关,前锋距金陵不过百里,牟将军托臣急告陛下……最迟今夜金陵不保,望陛下速做决断,以求万全……”报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信使口中的“北贼”,既非漠北敕勒,也非塞外胡族,而是出自太宗皇帝亲封的焉王一脉。

雁朝立国之初,为守四方疆土,曾敕封三大异姓王,北境焉王隋向封,南疆楚王赛君令,西域献王霍尝,皆赐丹书铁券,许世袭罔替。然隋氏久镇北地,渐生狼子野心,叛君弃国,借平定漠勒诸部之机私扩牙军,截留赋税拒不上缴朝廷。五年前老焉王旧疾复发病殁,其子隋仞山非但不思收敛,反而借着肃清胡族余寇之名并吞献王旧部。

乃至去岁立春,隋仞山于西北长安城告天祭旗,僭号“大燕”建国,分天下。因“燕”与“雁”音相近,朝野避讳,故皆以“北贼”称之。

白昱曾命内阁作《讨北贼檄文》,欲派遣楚王北上平反,然赛氏以“岭南海寇未消,士卒不宜外调”为由推脱,反而上书请调拱卫京师的殿前司禁军。赛氏司马昭之心,若非南海边陲倭寇肆虐,地域贫瘠,那赛胜神怕不是也敢当第二个隋仞山。

当时廷议未决,燕军已破连州,而今不过半载,兵锋竟已经抵达金陵城外。

现在前线领兵御敌的牟将军全名牟平川,是白昱登基后一手提拔起来的金吾卫将军。眼前这信使既是牟平川的部下,也是白昱的亲信。

信中牟平川直言战持日久,粮草告急,军心不稳,城中余粮将尽,百姓官宦大有乘舟出城者,骚动不止,燕军势如破竹,实难支撑。

前日廷议,几位老臣叩首力谏,言金陵危殆,要么举旗投降,要么即刻迁都向南。陛下默然良久,终未置可否,只拂袖令众卿且各归府邸,容后再议。

而今迫在眉睫,白昱很快有了决断,垂眸提笔写了几个字,重新封起,交予信使:“回去告诉牟将军,此信只可于城破之际打开。另外,暗中派几个忠良骁勇潜渡淮河,提前于淮阳秣寺接应。”

信使低头暗自思忖,曾有传言“雁宫藏密道,可通淮河南”,密道所在唯有历代皇室知道,看来此言非假。觑陛下神色从容,他暗暗放下心,即刻领命出城,将密信与口谕传给牟将军。

形势紧急,待信使离开,白昱取下灯罩,将密信于烛火上点燃,一面条条安派,差人去传尚宫令平安姑姑,又对玉如意道:“将皇后请来。”

烛火幽冥,沾了纸张顿时疯长,白昱被燎了一下,忙将纸片丢入铜盆中,吹了吹手指。

皇后是前首相诸汝垢之女,楚王是她的外家,自诸汝垢死后,帝后二人离心数年。玉如意想着陛下大约是顾念旧情,临走了也不愿抛下皇后。

他行至高槛时脚下放慢,不由得回身一瞥,便见殿中烛灯昏幽,立在案前的男子身伶仃,衣单薄,手持秘钥,垂眸打开那金匣。

他细瘦的手指往那匣中一捞,玉如意顿时睁大了眼,见陛下拿出厚厚一沓纸,还有一根黑绳吊着的坠子?

“还不快去!”白昱抬眼轻呵。

玉如意打了个激灵,迈过金槛,身影消失在风中。

不消片刻,诸氏皇后提裙飞奔而至,“陛下要降!”

白昱闻声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成婚七载,诸相死后数年,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诸氏竟连发也未梳,衣衫不整,几乎像一个疯子:“只要再坚持半月,臣妾表兄援军必至。”

她口中的表兄是楚王嫡子赛琊,不知谁将前朝廷议传到她的耳朵里,却又不传明白,白昱觉得她天真又可怜:“推脱之辞,皇后也敢信?”

却听眼前女子大声叫道:“表兄答应我了!”

诸纯儿目光笃定,白昱神情顿时僵冷,她身居深宫,竟还与南疆有所往来。

偌大金陵,怕还不如筛子严密。这大雁内外,早已烂透了。金陵太仓本能储蓄十年粮,若非奸佞倒卖粮食,何至于燕师临城半载,就仓廪空竭。

禁微则易,救末者难,大雁积弊如山,即便他将诸汝垢杀了,也来不及扭转局势。

罢了罢了,而今计较这些又有何用。

白昱深吸气,将城外军报简单告知与她,“朕已命人为你准备盘缠处所一应文牒,随后派人护送你离开此地。”

“臣妾不走!”诸纯儿扭过头,倔强道。

二人虽无夫妻情分,白昱自认为这些年待她不薄,当初他也未因诸汝垢的罪行废除她中宫之位,究竟是可怜她一女子无处可依:“城门将破!再不走便来不及了,你可想好!”

似乎意识到他所言都是真的,女子大哭起来。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白昱:“我们走了,还能再回来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