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昱不会像玩过家家那样哄着她,实话实说:“不知。”
见平安姑姑回来,白昱命她将文书交给诸纯儿保管,那里面还有几个奴才的身契。
诸纯儿点完文书,白昱将一方玉珏交到她手中,意识到那是什么,她猛地抬首:“你不与我同走?”
却见白昱轻轻摇头。
“为什么?若是城破,你也必死无疑!”
白昱不语。
“你要殉国吗?”诸纯儿哭着问他。
“不知道”
他说,“我还有心愿未了。”
诸氏哭罢,想起什么,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男人:“臣妾少时曾听父兄说,陛下当年仍在潜邸时,便与那逆贼隋氏过从甚密。同进同出、同席同卧,甚有龙阳断袖之……”
“住口!不许妄言。”
白昱猛地呵斥,诸纯儿吓得止住,她从未听他这么大声说话。
玉如意也从未见陛下如此失态。
诸纯儿怒极反笑:“那为何臣妾入宫七年,陛下从未踏足后宫,身边常年只留着个面容姣好的阉人!”
玉如意后知后觉皇后口中的阉人大概指的是自己,慌忙跪下去,不敢抬头。
白昱面上薄怒,不答,只一句:“你走或者不走?”
良久,诸纯儿拿着沉甸甸的玉玺,已经在心底盘算过得失,白昱是个疯子,她与他毫无情谊,他殉国或者去赌姓隋的余情,与她无关,相较于此,她更愿意带着利益和表兄的野心做交易。
七年光阴,她终究是不甘心,才有方才的质问。诸纯儿冷眼看着面前的男子,道:“好,我走。”
白昱松了口气,立刻道:“平安,如意,你二人护送皇后离去。”
平安领命,玉如意依旧跪着,道:“陛下,老奴不走。”
白昱对他放缓了语气:“你不过比我大个几岁,何至于称老,起来快走。”
玉如意匍匐不起:“陛下对奴有救命之恩,奴愿为陛下赴死。”
见他执意如此,白昱也不强求,他将从匣子中取出的密道布置图交给平安,让她带着皇后等人先行一步。
诸纯儿瞪了玉如意两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中重新恢复空寂,只余纸页在火舌间蜷曲的细响,玉如意这才慢慢起身,见陛下正将需要销毁的密牍投入铜盆,便小步走到案边:“陛下可需要奴帮忙?”
白昱又将一卷燃着的纸掷入铜盆中:“不必。”
“你若无事,便来替朕唱唱去年抄诗郎送来的曲儿。”他的目光指向案边一册素笺。
玉如意:“奴不会唱曲。”
“总认得字。”
白昱头也不抬道,“念念。”
玉如意只好接过来,看格律像北方的歌谣,定睛念道:“昆仑雪,玉门外,天似穹……”
他心不在焉地念着,无端回想方才诸皇后的话,那位已沦为反贼的隋仞山,许多年前,的确是与陛下交好的。
幽微火光跃动,照着白昱冷清的侧颜。
玉如意望着这幕,一段旧事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那时他刚入宫不久,有一回御苑夜宴正酣,皇帝忽命焉世子舞剑助兴。
隋仞山端坐席间,面色沉郁,任他在脚下捧着那柄御赐玉龙剑跪了许久,隋仞山只是坐着便居高临下,连指尖都未动一分。
他不肯抽剑,满场噤若寒蝉,陛下的笑意已凝在唇边。玉如意更是跪得战战兢兢。
任旁人劝说,隋仞山不动如山,场面一度僵持,皇帝的脸挂不住,就在玉如意膝头发颤、几乎要捧不住剑匣时,座中忽响起清朗一声,
“儿臣新习得一支《破阵乐》,愿为世子剑舞佐曲。”
众人望去,正是时封十二王爷的白昱站起来打圆场。
他含笑举盏离席,走来隋仞山面前时广袖带起一阵清风:“世子,如此可好?”
隋仞山终于伸手,自玉如意颤抖的掌中接过剑匣,抽出那柄威光凛凛的玉龙剑。
他说:“却之不恭。”
这时候倒知自己言行不恭了。玉如意腹诽着,一身冷汗终于松懈。
玉如意始终记得,那时的二人风华正茂,一个鹰扬虎视,一个明珠玉润。
剑也绝,琴也绝,满堂喝彩不绝。
那时烛花结得真大,映得广室如昼,彩练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