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楚王率轻骑突入金陵!”
宫尚秋瞳孔骤缩,按剑疾出,但见玄甲如潮,果然是赛字旌旗。
白昱显然也听到了传报,他面上毫无喜色,距玉玺出宫不过几个时辰,此时来“勤王”,时机巧得令人齿冷。
怕不是隔岸观火已久,有备而来,专待两军血肉相消,方来坐收渔利,竟还能博一个“拱卫社稷”的忠名,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厢宫尚秋亦心头骤紧。楚王此举如匕现肋下,令他猝不及防。一时间既要分兵镇守降卒,又需整军防备背刺,左右掣肘。
不知楚王派来了多少人马,宫尚秋立即进入宗庙,对白昱说了声:“得罪。”便反锁殿门将降君困起,必要之时可当做人质威胁楚王,随即喝令闭锁宫阙,于丹墀前整军列阵。
白昱听着外面动静,亦是心急如焚,若诸纯儿已将玉玺交出去,今夜他落在燕军手中,或尚存一线生机,若成了楚王靖难勤王的功簿,明日史书上怕不是多一句“天子暴卒”,还能将这罪名按在反军逼宫上。
……
夜笼金陵,一队人马铁骑衔枚,夜抵钟山。
甲胄上仍覆着来自北地的微霜,斥候跪报:“回主子,赛琊已入金陵。”
“善。”
身穿玄甲的高大男子按剑立于巉岩之上,浓眉如弓压着虎目,神光熠熠,似藏暗火。七十里秦淮映于他瞳孔中,如一纸顷刻燃烬的旧画。
“该收网了。”他齿间轻语。
男子威如渊岳,翻身上马:“传令,动身。”
一时身后无数铁戟缓缓抬起,恰似月华微光。
赛琊自以为已将燕军锁死宫城,困作瓮中之鳖,正待收网,岂料身后忽起惊雷,一支铁骑竟自夜幕深处杀出,直搠后心!
虽惊不乱,赛琊眼见宫门将破,岂肯功亏一篑:“城外何人作乱?”
厉喝声没入夜雾。但见远方火把骤起,如地龙翻身,燎得半壁苍穹尽赤,杀声裂地而起,铁蹄声如惊涛拍岸。
亲卫嘶声报来:“西北向突现玄甲骑!疑似燕贼来袭。”
属下请示或进或退。
“不退!”他厉声道,“金陵唾手可得,安能为北贼所慑?”
赛琊是宗族嫡长子,少时居于金陵,与隋仞山算是故交,相比于隋仞山之锋芒毕露,他素来藏器于身,晦迹金陵。世人不知内里,皆谓楚世子柔懦不如焉世子。
后来隋仞山于北地竖旗,南下进攻金陵,赛琊便谋划了今日一切,他胸口堵着一口气多年未抒,等的就是拿下金陵,与隋仞山分鼎共治,告诉天下人,他赛琊从来不输谁。
而今箭在弦上,绝不能功亏一篑。
“久违了,远明。”赛琊高声,唤隋仞山的表字。
隋仞山未应。
军阵如铁,旌旗蔽空。昔日金陵春衫薄,今朝相对皆披甲。经年相别,不复少年时。
赛琊望向为首那位身骑白马的男子,“两军交战,徒损生灵。不如你我阵前独决,今日胜者据城,败者退走,隋仞山,你可敢应战?”
隋仞山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思及这一行长途跋涉,人疲马倦,他亦不愿伤兵损卒,料赛琊也是如此想法,便高声:“有何不敢?”
赛琊出阵,隋仞山策马上前,持戟道:“你我阵前较量,胜者留,败者去。”
话音方落,赛琊手握长枪贯空直刺,被隋仞山俯鞍仰避,横戟疾扫,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马身相错间革甲擦着寒刃掠过,迸出一串火星。
赛琊见长枪难近其身,有些心急,出招愈快,隋仞山勒马回旋躲避,单臂使戟,戈刃自上而下斜砍,如孤月破云。对方急架相迎,却听得铿然巨震,长枪竟被生生斩断半截,残杆飞坠,赛琊头颅滚地,不过须臾之间,胜负已分。
赛琊双目瞪圆,至死不瞑。而隋仞山连轻喘也无,他持戟挑起败军之将的头颅,声高气平:“赛琊已死,尔等速降,缴械不杀!”
群龙无首,楚军大乱。待隋仞山收降残部、整顿完毕之后,宫尚秋才打开宫门,伏地请罪:“臣办事不力,几致全军覆没,请陛下降罪。”
隋仞山道:“赏罚容后再议。宫中情形如何?”
宫尚秋遂将诸皇后携玉玺出逃、旧主白衣请降等事一一禀明,言语简扼,条理清晰。隋仞山听罢,遥望宗庙方向,默然不语。
宫尚秋给他递话:“陛下可要召见他?”
“不必。”隋仞山却拒绝得干脆。
“你在金陵耽搁太久,朕担忧楚王作梗,故亲自来一趟。朝中事务积压,朕不便久留,即刻便率军先行返京。你押送降君缓程后行,务必将其安然无恙送至长安,便算你将功折罪。”
宫尚秋躬身领命。
黎明到来之前,三军整队完毕,隋仞山一骑当先,踏马点将,留下部分精锐,领兵启程北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