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四个名字:宋濂、刘基、叶琛、章溢。
朱元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不是没听过这些名字。宋濂,当世大儒,文章道德冠绝江南;刘基,字伯温,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民间传其能掐会算,有“赛诸葛”之名;叶琛、章溢亦是名满东南的贤士。这四人并称“浙东四先生”,元廷屡次征召皆不就,如今却联袂来投应天。
“确认吗?”朱元璋问。
“千真万确。”李善长难掩激动,“宋濂的学生前日抵京,持其师亲笔信。信中说,闻大帅‘不杀降,不掠民,重农桑,兴文教’,故愿率友来归。”他顿了顿,“刘伯温已在来路上,三日后可到。”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应天府的街市,经过一年休养,已恢复生机。店铺开张,行人如织,偶尔有巡城士兵走过,百姓不再躲避,反而会点头致意。远处工地传来号子声——那是正在扩建的城墙。
一年了。从攻克应天到现在,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击退了元军三次反扑,招抚了巢湖水师,地盘扩大到宁国、池州。但比起地盘的扩张,更让他在意的是人心的归附。不断有读书人、工匠、商人从各地来投,都说“应天有明主气象”。
如今,连浙东四先生都来了。
“好生接待。”朱元璋转身,“李先生,你全权负责。要用什么,只管开口。”
“是!”李善长领命,却又犹豫,“只是……这四位皆是名士,性情各异。宋濂重礼,刘基傲岸,叶琛务实,章溢刚直。接待之法,需仔细斟酌。”
朱元璋沉吟片刻:“请夫人来。”
……
马秀英正在后院查看新设的慈幼局——这是她仿红板仓设立的,收容战乱孤儿。听说浙东四先生要来,她洗净手,回到正堂。
听完李善长的顾虑,她思索片刻,道:“四位先生虽并称,实则各有偏好。宋濂先生最重古礼,迎他当依《周礼》‘束帛加璧’之仪,备青铜礼器,请城中宿老相陪。刘基先生好茶,尤爱龙井,我那儿还有半斤明前狮峰龙井,正好用上。叶琛先生务实,不喜虚礼,安排他视察屯田、水利便是。章溢先生刚直,让他参与律法修订,最合其心。”
一番话条理清晰,李善长听得连连点头:“夫人明鉴!”
朱元璋看着她:“秀英,你如何知道这些?”
马秀英微微一笑:“平日听将士、百姓闲聊,留心记下的。”她没说的是,有些信息来自她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在那些记忆碎片里,刘伯温好茶、宋濂重礼,是史书明载的。
三日后,刘基率先抵京。
朱元璋在新建的礼贤馆接见他。馆舍简朴但洁净,窗外有竹,案上有茶。刘基进来时,朱元璋起身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刘基年约四十,青衫布鞋,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心底。
“青田刘基,见过大帅。”他行礼,不卑不亢。
“先生远来辛苦。”朱元璋还礼,亲手斟茶,“这是明前狮峰龙井,先生尝尝。”
刘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接过茶盏,轻嗅,慢饮,闭目品了片刻,方道:“确是狮峰龙井,且是谷雨前采摘的。大帅有心了。”
朱元璋笑道:“听闻先生精于茶道,不敢以俗物相待。”
寒暄过后,转入正题。朱元璋屏退左右,只留李善长作陪。他直视刘基:“朱某起自布衣,为求生路,聚众抗元。幸得将士用命,百姓归心,略有寸土。然天下未定,群雄并起,元廷犹在。敢问先生,天下大计何在?”
这是考校,也是交心。刘基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堂内悬挂的江南地图,缓缓开口:“明公据金陵,虎视天下。然今之势,北有元廷,东有张士诚,西有陈友谅,南有方国珍。四战之地,何以自处?”
朱元璋不语,等他下文。
刘基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武昌:“陈友谅,沔阳渔家子,性雄猜,好杀伐。据武昌,拥兵数十万,战舰千艘,势最强。”手指东移,“张士诚,泰州盐贩,据平江,富甲东南,然器量狭小,无远图。”手指再点南方,“方国珍,浙东海盗,据庆元,首鼠两端,不足虑。”
他转身,目光如电:“故明公当先灭陈友谅,后图张士诚。”
朱元璋皱眉:“陈强张弱,何不先易后难?”
“非也。”刘基摇头,“陈友谅志骄,张士诚器小。骄可诱,小无远图。若先攻张士诚,陈友谅必乘虚来犯,我将两面受敌。若先攻陈友谅,张士诚只会坐观,甚或暗喜——他与陈友谅早有龃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且用兵之道,在击强。强敌既破,余者震恐,可不战而下。若先击弱,强敌得喘息之机,后患无穷。”
堂内寂静。李善长听得入神,朱元璋则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刘基的分析与他这些日子的思考不谋而合,但更清晰,更透彻。
“若战陈友谅,何以胜之?”朱元璋问。
“以正合,以奇胜。”刘基道,“陈军势大,然部众来自各方,人心不齐。其将骄兵惰,可诱之深入,断其粮道,疲其师旅。待其气衰,一举破之。”他看向朱元璋,“明公军纪严明,上下同心,此陈友谅所不及。以整击散,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