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点头,当即调来十个识字的士兵。马秀英让他们搬来桌椅,拿来纸笔。她站在仓库中央,开始指挥:
“你们五个,清点粮食。每一袋都要打开检查,分三等:完好的、微霉的、霉烂的。完好的登记入册,单独存放;微霉的尽快食用;霉烂的……集中焚烧,绝不可流入民间。”
“你们三个,清点布匹绸缎。按材质、成色、完好程度分类。污损的可染色改制,破毁的拆线备用,一针一线都不许浪费。”
“你们两个,跟我清点器物。瓷器、铜器、铁器、木器,分门别类。完好的入库,破损的看能否修补。”
吩咐完毕,她拿起一本空册子,在封面上写下“应天府库初查册”,又列出入库日期、物品名称、数量、成色、备注等栏目。十个士兵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登记方法,但见她神色认真,也不敢怠慢,各自忙开。
朱元璋在一旁看着。他看见马秀英走到一堆破瓷器前,小心翼翼捡起一个青花碗——碗沿缺了个口。她看了半晌,对士兵说:“这个,记‘青花碗一只,口沿微损,可用’。不必丢弃,将来赏给有功将士,也是体面。”
又看见她走到霉米堆前,亲自抓米检查,手上沾满霉粉也不在意。
李善长轻声叹道:“夫人心细如发,且知物惜物,实乃大帅之福。”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看着马秀英在仓库里忙碌的身影。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穿行其间,神色专注,仿佛这不是战后狼藉的仓库,而是需要精心打理的家。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递来温热的饼。
想起狱中,她怀揣着温热的饼。
想起她一次次说“我信你”。
这个女人,从来不只是他的妻子。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智囊,是他的后盾。现在,她还将是他的“萧何”——为他打理这刚刚到手、百废待兴的江山。
“李先生,”朱元璋低声说,“有她在,我放心。”
李善长点头:“大帅得此贤内助,确是天命所归。”
天命。
朱元璋望向仓库外。透过大门,能看见应天府的一角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正好。
从凤阳的放牛娃,到皇觉寺的和尚,到滁州的小军阀,再到如今坐拥应天、虎视江南的大元帅。
这一步一步,真的只是运气吗?
还是说,真有天命这回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脚下这座城,不再叫集庆,叫应天府。
他也不再是那个只求“有口饭吃”的朱重八。
他是朱元璋,是天兴建康翼大元帅,是顺应天命、要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天的人。
仓库里,马秀英的声音清晰传来:“这匹绸缎记‘苏绣海棠纹,长三丈二尺,边角微污,可制衣’。备注写上:宜染深色。”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擦汗,侧脸在光影中柔和而坚定。
朱元璋转身走出仓库。
外面,应天府的街市正在苏醒。粥棚前排着长队,有士兵在修补被砸毁的店铺门板,远处传来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那是军械所在赶制兵器。
这座城,这个人,这个刚刚开始的事业。
都在等待着,一个崭新的未来。
而未来,就从今天,从这座改名叫应天府的城,从这个建立物资登记制度的仓库,开始了。
……
至正十七年暮春,应天府第一次迎来没有硝烟的客人。
消息是从李善长那里传来的。这位总掌府事的谋士将一份名单放在朱元璋案头时,手都有些发颤——不是怕,是兴奋。“大帅,”他说,“浙东四先生,不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