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缓缓抬眸,眼神里藏着几分躲闪,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公主殿下……朝堂上的话,是真的吗?殿下救我,只是为了收作……面首?”
这个身份让他太过难堪,他的声音沙哑轻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明曦闻言,眸色微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若我说不是,你信吗?若我说是,你能如何?”她顿了顿,见苏砚脸色更加苍白,才缓缓道,“朝堂之上,李相步步紧逼,要取你性命。他怕你查出当年你父亲的冤案真相,怕你手中藏着他的罪证,所以必欲除之而后快。我若不那般说,如何能堵住满朝文武的嘴,如何能将你从他的虎口中抢出来?”
苏砚听到“李相”二字,不由地攥紧了拳头,轻声问:“公主说的,可是丞相李远?”
赵明曦努了努嘴角,“你父亲当年暗自收集李相贪赃枉法、勾结外敌的证据,才会被他构陷致死。我救你,是权宜之计,也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苏砚愣住了。他没想到赵明曦竟知晓这么多,更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交易。可是自己一个废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一国公主与之交易?
“交易……”他轻声重复,思忖片刻,强撑着身子坐起,试探道:“微臣明白了,请公主放心……微臣会帮公主,扫清障碍。”
他想通其中利害,面上温和不少,眼底也多了些笑意,看上去不再那么死气了。
赵明曦盯着他,心里暗自诧异于对方的接受能力和通透程度,良久,点了点头,道:“那么你就先在我寝宫呆着吧,苏方明在藏书阁留有线索,据说是在抄家前一刻紧急藏起来的。你有什么头绪么?”
提及“苏方明”三个字,苏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了般。他垂眸避开赵明曦的视线,长睫簌簌轻颤,将眼底翻涌的痛楚牢牢掩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侧的锦被,指节泛白,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沉默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天我在书院,还未来得及回家,便听到了抄家的讯息……我……父亲他……我终究未能见他最后一面。只是如若父亲暗自收集证据,想必应该过了许久,他不会把证据直接夹在书里这种显眼的地方。”
赵明曦将他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心头微沉,抿了抿唇,放缓了语气:“既然如此,那你便把藏书阁的书全部看一遍吧。你父亲只说你能找到答案,并未来得及说明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藏进哪本书的,本宫会让春桃给你把书分批次地搬来。”
“……微臣遵旨。臣恳求先搬运父亲的著书。”苏砚缓缓抬眼,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寂的克制,只是攥着锦被的手指依旧没松开。他望着眼前的公主,心中泛起暖意。
至少此刻,他有了为父亲做些什么的机会,哪怕是顶着污名。
赵明曦点头,本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眼睛转了转,又回头,道:“嗯……既然本宫名义上已把你收为面首,在人前……你得有点分寸。”
苏砚微怔,接而便明白了对方什么意思,微微颔首,道:“微臣明白。”
“眼下已近午时,先一起用膳吧,有什么事吃过饭再说。”赵明曦感到有些饥饿。刚刚在御膳房心里有事,根本没吃什么正经东西。
苏砚这才稍稍缓过神,躬身应道:“是,微臣听凭殿下安排。”
不多时,春桃便领着宫人送来膳食,几碟清淡的小菜配着温热的米粥,还有一碟苏砚先前做的绿豆糕。赵明曦让宫人把碗筷摆在窗边的小桌,示意苏砚坐下:“你身子弱,多吃些,下午还要翻书查线索,耗神得很。晚膳不必等我,我会跟皇上一起吃。”说着,还特意夹了一筷青菜放进他碗里。
苏砚心头一暖,指尖捏着筷子,低头小口扒拉着米粥,不敢抬头看她,只低声道:“谢殿下关怀。”两人相对而食,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竟透着几分难得的安稳。
饭后,赵明曦回了紫宸殿处理政务,另检查了一下赵煜恒的功课,临走前嘱咐春桃先搬来几箱苏方明早年校勘过的典籍,送到书房。苏砚便在赵明曦的书房,坐下细细翻阅起来,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仿佛能触到父亲当年的痕迹,每一页都看得格外认真。
不知不觉,便从日中沉到了夜半。殿外的宫灯只剩几盏残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赵明曦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才缓缓从紫宸殿走了出来。
她回到玲珑殿,抬眼望向书房的方向,见里面烛火明亮,苏砚的身影正伏案细读。
赵明曦放轻脚步站在门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案上堆着厚厚的典籍,手边还放着笔墨,偶尔停下来在纸上写些什么,想来是在标注可疑的地方。她没出声打扰,静静看了片刻,才转身吩咐宫人:“备两份沐浴的热水,一份送到偏殿,另一份送到内殿汤池,再加些安神的草药。”
宫人应声退下后,赵明曦才走进书房,轻叩了叩案几:“今日先到这里吧,天色晚了,明日再查也不迟。”
苏砚猛地回神,抬头见是她,连忙起身:“殿下。”他起身时有些急,眼前微微发黑,下意识地扶了下案沿才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