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聪明,早已预见在毒品与暴力泛滥的泥沼里,她的孩子可能走上怎样的歧路,在她绝望的祈祷中,被默默安排好了。
可他呢,他在干什么,沉浸在虚假扭曲的价值观里,把母亲的眼泪和伤痕都当作软弱。
莫宁猛地仰起头,看向被高楼切割成块的灰蓝色天空,用力眨着眼,把骤然涌上的滚烫液体逼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血气。
临走前几天,莫宁陪着林国栋去了一趟农贸市场,买了大堆韭菜、鸡蛋、猪肉、白菜、虾皮。
爷俩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包了整整三大帘饺子,一个个胖嘟嘟地摆在盖帘上,像元宝。林国栋细心地分批装进保鲜袋,写上馅料名称,塞满了冰箱冷冻层。
“够你回来吃好几顿的。”林国栋满意地看着成果。
晚上,莫宁正在房间最后检查行李,门铃响了。
林国栋去开门,惊讶的声音传来:“哎呀,是小司啊?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这么晚过来?呀,这怎么还拿着东西?”
莫宁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客厅。
司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穿着简单的烟灰色针织衫和长裤,头发似乎刚剪过,清爽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些,但精神还好。
“林叔,打扰了。”司郁语气谦和,“刚好路过,给您带了点燕窝和灵芝孢子粉,您平时泡水喝,对身体好。”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太破费了!”林国栋手足无措地接过,连忙让开身,“快进来坐!小宁,小司来了!”
莫宁走过去,和司郁目光对上。
司郁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看不出太多情绪。
“怎么过来了?”莫宁问,声音还算平静。
“听说你最近在收尾工作,应该忙得差不多了。”司郁走进来,很自然地换了拖鞋,“伤也好利索了,出来走走。顺便看看林叔,看看你。”
林国栋忙着去泡茶洗水果。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
“准备走了?”司郁的目光扫过莫宁还没来得及完全拉上的背包拉链,里面隐约露出护照夹的一角。
“嗯,过两天。”莫宁没否认。
司郁点点头,没追问,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林国栋刚才在看的老花镜,无意识地擦了擦镜片:“注意安全。”
“知道。”
林国栋端了茶和水果出来,热情地招呼司郁。
司郁陪着老人聊了会儿天,问了问身体,说了几句自己康复的情况,语气温和有礼,逗得林国栋笑声不断。
莫宁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坐了大概半小时,司郁起身告辞。
林国栋非要送下楼,被司郁婉拒了。
莫宁说:“我送送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忽明忽灭。
到了楼门口,夜风带着凉意。
司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莫宁。
路灯的光晕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剧组最后一个取景地在泰国。”司郁说。
莫宁顿住了:“怎么在那边?”
“是场很重要的戏,取景地定在那儿了,最近就会过去。”司郁看着他,声音很平,“你呢,真不告诉我去哪吗?”
莫宁说了个地方,是东南亚的反方向。
司郁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莫宁注意到他又换了块表——这人似乎真的很喜欢表,款式换得勤。
“司郁,”莫宁忽然开口,“你喜欢什么表?我送你一块吧。”
司郁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是有一块很喜欢的。百达翡丽Ref.5004T,钛金属双秒追针计时,限量。不过早几年就被国外一个藏家拍走了。”
莫宁笑了笑:“好,那我送你。”
那块表在谁手里——据说是被一位背景神秘的藏家高价拍走,之后再没露面。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点玩笑:“先不说那块表现在在哪,以你现在的财力,买个表里的时针都费劲。”
莫宁斜睨了他一眼:“如果我真的送你了,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当我的狗。”这么爱咬人,当狗最合适了。
司郁盯着他看了两秒:“换一个。”
“为什么?觉得委屈啊?”
“我已经是了。”
“......”
司郁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随即一个温热的吻落了下来,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走了。”司郁说完,转身走向停在阴影里的车。
莫宁站在原地,看着车灯亮起,缓缓驶离,最终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回到楼上,林国栋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小司这孩子,真不错。”老人感慨了一句,回头看看莫宁,“就是心思重,跟你一样。”
莫宁笑了笑,没接话。
临走前一晚,莫宁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检查了水电煤气。
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眼神跟着他转。
最后,莫宁坐到老人身边,拿出一个新手机,耐心地教他怎么视频通话,怎么收发音频信息,怎么一键拨号给自己。
“这个绿键,按住,说话,松手,就发给我了。这个红键,一点,就能看见我。您每天至少给我发一条,哪怕说句‘吃了’也行。”
“这么麻烦……”林国栋摆弄着手机。
“不麻烦,您学会了我才放心。”
教会了基本操作,莫宁又把阿伦的一个紧急联络方式设置成快速拨号,再三叮嘱:“除非绝对紧急,联系不上我,不要打这个号码。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林国栋点头,把手机仔细地揣进怀里口袋。
夜深了,莫宁躺在床上,最后一次核对行程和装备清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莫宁拉着行李,轻轻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林国栋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热腾腾的豆浆和刚煎好的油条。
“吃了再走。”老人说,声音平静。
“哎。”莫宁坐下,父子俩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出门前,林国栋又往他背包侧袋塞了个东西。
莫宁摸出来,是两个还温热的茶叶蛋,用塑料袋仔细包着。
“路上吃。”
莫宁感觉到老人拍了拍他的背,很用力。
然后他转身,下楼,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老头一定还站在窗边。
初秋的晨风清冷,街道渐渐苏醒。
莫宁拦了辆出租车,驶向机场。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他拿出自己的小破机,找出耳机塞进耳朵,随机播放的音乐恰好是一首老歌,沙哑的男声唱着:“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莫宁按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他剥开一个茶叶蛋,咬了一口。
蛋白嫩,蛋黄香,咸淡刚好,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