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宁早已准备好说辞,神色自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
“那天听你提起后,我回去仔细想了想,我那位朋友的母亲,名字也叫晚栀,不过是柳晚栀,也是华国人,远嫁海外。我在想,会不会只是巧合,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柳晚栀?”褚既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惊讶,“这……你朋友母亲嫁给了哪里人?”
“泰国人。据说家族在那边有些势力。他们后来生了一个儿子,但我朋友十岁时,他母亲就因病去世了。”莫宁垂下眼,掩盖住眼底的真实情绪。
褚既庭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他放下茶杯,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地看向莫宁
莫宁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对了,你大姑姑在海外是不是有两个孩子?”
褚既庭摇了摇头,神情有些黯然:“大姑姑每次都是偷偷回来,行踪隐秘,从不多说外面的事。关于孩子……她从未明确提过。这些事,她或许只跟小姑姑说过一些。”
“能不能帮我约见一下你小姑姑?”莫宁抬起眼,目光恳切而认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当面请教她,关乎我朋友的身世,也或许……关乎一些被掩盖的真相。”
褚既庭看着莫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小姑姑最近在上海处理一些事务,等她回北京,我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谢谢你,既庭。”
“不用客气。如果真能帮到你朋友,弄清楚大姑姑的往事,也是好事。”
与褚既庭分别后,莫宁坐了飞机回家了。
打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林国栋还没睡,听到动静便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牵挂。
“小宁回来了?吃饭没?爸给你热热饭。”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爸,别忙了。”莫宁叫住他,将背包放在一旁,走到沙发边坐下,“我不饿。您坐,我想跟您说说话。”
林国栋依言坐下,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慈祥却已染上风霜的脸,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莫宁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他忽然抬眼,扯出一个笑容,问了个看似突兀的问题:“爸,您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变帅了点?”
林国栋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逗得一愣,随即失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儿子一直都帅,从小到大都好看。”
“那……”莫宁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专注而深邃,语气也沉了下来,“您对现在的我,还满意吗?”
一句话,让林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慢慢褪去。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老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
“满意。”林国栋的声音有些发干,却异常清晰、坚定,“你是我儿子。无论什么样,爸都满意。”
莫宁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喉结滚动,继续道:“我接下来说的话,您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或者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是爸,请您一定相信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林国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只是那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更紧了。
“还记得我醒来,第一次看见您的时候吗?”
莫宁的声音很轻,“您守在我床边,眼睛通红,小心翼翼地照顾我,把好的都留给我吃,自己病成那样却硬扛着不去看医生……那时候我就想,这老头,怎么这么傻。”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光:“后来相处下来,我越来越喜欢现在的您,比刚醒来时见到的那个愁眉不展的您,要乐观很多。是您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值得留恋的温暖。”
林国栋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绷得僵直。
“但其实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您。”莫宁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目光紧紧锁住林国栋的眼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那扇彼此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门。
林国栋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莫宁继续说下去:“一个跟您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习惯全改,甚至看待世界的眼光都截然不同……您那么细心,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可是您从来没问过,没说过,没指责过,还是像以前一样,默默照顾着我,把最好的都给我,医院里的那句生日祝福,祝莫宁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
“爸,我不是您原来的儿子莫宁。”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我是从东南亚来的莫宁,因为一场意外,机缘巧合……在这具身体里活了过来。我很感激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更感激命运,让我遇见了您,成为了您的儿子。”
林国栋早已泪流满面,他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摸摸莫宁的头,却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重重地抹了把脸。
“所以今天,我恳求您。”
莫宁站起身,走到林国栋面前,郑重地蹲下,仰头看着泪眼模糊的老人,“请您同意,允许我用您儿子的身体,去完成我必须去完成的事。过些日子,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运气好的话,我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继续当您的儿子,孝敬您,陪您到老。如果运气不好……”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那大概就是我没这个福分,辜负了您,也辜负了他。”
林国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出手,这次终于稳稳地落在了莫宁的头顶,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掌心温暖而粗糙。
“傻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沧桑,“我早就知道了……从你醒过来,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了。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无尽的疼惜:“我以为,只要我不说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永远是我儿子,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你既然能在我儿子身体里活下来,那就说明……是小宁他愿意的,也是老天爷的意思,说明我们有缘,是命里注定的父子。”
老人弯下腰,双手捧住莫宁的脸,用拇指笨拙地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滑下的湿意,目光慈爱而坚定:“所以,你不用来问我,不用求我。从你醒来叫我‘爸’的那天起,你就是莫宁,是我林国栋的儿子。这身体是你的,人生也是你的,你有权利去做任何你想做、该做的事。”
他用力拍了拍莫宁的肩膀:“爸只有一句话,不管你以前是谁,以后要做什么,去了哪里,都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这个家,这个老头子,永远在这儿等你。”
莫宁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他重重点头,喉头梗塞,说不出一个字。
林国栋又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背对着他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努力挤出往常的笑容,尽管眼眶还是红的:“好了,不说这些了。赶路回来肯定饿了,爸去给你热饭,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一直给你温着呢。”
“嗯!”莫宁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餐桌旁,林国栋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莫宁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光了所有饭菜,连一粒米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