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小海……这两个人，猝不及防地楔进他冰冷坚硬的世界里，带来陌生的刺痛和……他不愿深究的牵绊。

小海出来了，把手机还给莫宁，小脸比刚才更苍白了些，透着深深的疲惫。

“谢谢‘妈妈’。”他爬上床，自己拉好被子，声音小小的，“我好困，想睡一会儿。”

莫宁看着他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帮他掖了掖被角。“睡吧。”

***

第二天，莫宁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小海的病房外。病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小海的父亲，那个昨天在楼梯间见过的男人，顾存维，正皱着眉头。

他身边是昨天那个年轻女人，此刻正挽着他的胳膊。

还有一对穿着打扮颇为豪奢的母子，母亲看起来五十多岁，她牵着的男孩，正是那天推小海、抢他足球的那个。

医生和几个护士也在，神色严肃。

小海坐在床上，看见莫宁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熟悉带着点依恋的笑容，尽管脸色依旧很差。

“大哥哥，”他直接问，声音清晰，“你也需要我的肾，对不对？”

莫宁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点了点头：“对。”

“呵，”那个打扮豪奢的女人立刻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莫宁，眼神带着不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莫宁是吧？最近有点名气那个？我说呢，原来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故意接近这孩子，打感情牌，想让人家把肾给你啊？啧啧，可惜啊，你这功夫白费了。”

她抬高下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们出三百万。不管你现在出多少，我当场再加一百万。这孩子的肾，我们要定了。”

莫宁平静地看向她，目光掠过她身边那个眼神躲闪的男孩，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没让你‘孙子’去接近小海吗？”

女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什么孙子！这是我儿子！还有，小孩子之间一起玩玩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是玩，还是威胁？”莫宁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抢小海的足球，扔掉他的卡片，联合其他孩子倒掉他的饭，这也叫玩？他跟小海说，让小海赶紧去死，把他哥需要的东西赶紧给他哥，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要反驳，病房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一个穿着老式中山装、腰板挺直、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五官威严，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肃杀气场，身后跟着一个表情严肃、动作干练的助理。

“关门。”老人沉声道。助理立刻回身将门关上。

莫宁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这老爷子，绝对是从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手上见过血。

老人的目光如刀，直射向站在床边的顾存维：“跪下。”

顾存维脸色唰地白了，额角渗出冷汗，为难地看了看病房里的其他人，小声哀求：“爸……这、这么多人呢……”

“我让你跪下！”老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压迫感，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存维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深深低下。

老爷子没再看他，转而看向那个豪奢女人，语气不容置喙：“小海的肾，绝不会给你们这样的人家。你们可以走了。”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老爷子，话不能这么说！你儿子可是答应了我们家的！不管你们现在闹哪出，说好的事，钱我们给，肾我们带走！”

“我现在是好好跟你说话，”顾老爷子眼神更冷，“听着，照做。否则，我不介意让人‘请’你们出去。”

“你！”女人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老爷子，“叫你一声老爷子是给你面子！你以为你是谁？今天这肾我要定了，不给，我就不走了！”

这时，病床上的小海轻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爷爷，”他看着顾老爷子，“小海想说几句话，可以吗？”

顾老爷子脸色稍缓，点了点头：“你说。”

小海的目光先看向那个气势汹汹的女人，小小的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平静：“阿姨，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所以选择权在我。您和我爸爸之间的交易，是你们的事。您想要肾，您找他要就好了。”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至于我的肾，我会免费捐赠。”

顾老爷子深深地看着孙子，眼神复杂。

小海转向莫宁，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妈妈’，小海把肾免费给你们。”

病房里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顾老爷子听到那声“妈妈”，眉头狠狠跳了一下，古怪地看向莫宁。

小海继续说着，声音清晰：“因为在这里，只有你对我好。没有你带来的饭，我可能早就饿死了。没有你陪我玩，我大概会孤单死吧？所以，我非常、非常乐意把肾给你。”

他看向那个女人，认真纠正：“阿姨你说错了。不是妈妈接近我，是我先接近妈妈的。那天踢球，我完全可以把球踢到别的地方，但我故意踢向他，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想和他一起玩。我偷看到他照顾自己爸爸的样子，虽然嘴有点坏，但对他爸爸很好。我也从护士姐姐那里知道，他们家很需要一颗肾。”

他望向莫宁，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不是妈妈靠近我，是我选择了妈妈。”

护士已经忍不住背过身去抹眼泪，连医生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莫宁看着小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小鬼……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老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沉痛和怒火。

他猛地转身，狠狠一巴掌掴在跪着的顾存维脸上！

“啪！”清脆响亮。

顾存维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却一声不敢吭。

“这就是你照顾的孩子！”顾老爷子声音颤抖，指着小海，“不是让人欺负，就是差点饿死！他没了妈，你这当爹的，尽过一点父亲的责任吗？！我顾家……怎么就出了你这样的孽障！滚！给我滚出去！”

顾存维捂着脸，被助理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背影狼狈。

顾老爷子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那个已经呆住的女人，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威严：“离开S市。你知道我的手段。”

那女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敢再说，捏着包走了。

另一家原本等待肾源，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的能量绝非她能抗衡，拽着自己儿子，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小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顾老爷子走到床边，粗糙的大手轻轻抚了抚小海的头顶，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决断。

然后，他看向莫宁，目光审视，直截了当：

“莫宁是吧？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