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宁这几天照常出来抽烟,今天却没在熟悉的地方看见那个小身影。
他看了眼手里多出来的那份盒饭,扔了可惜,干脆给小孩送上去吧。
电梯门口挂着“维修中”的牌子,另一部电梯在走廊那头,有点远。
莫宁啧了一声,选择了楼梯。
刚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就听见上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
“这都多久了还没消息?你是要等到人死了才算完吗?你不急,我可急死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透着焦躁和不耐烦。
“好了好了,宝贝别生气,生气长皱纹就不漂亮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安抚,“再等等,明天,明天我约了人,这次肯定能成。钱一到手,公司那点麻烦立刻就能摆平。到时候你想去哪玩我们就去哪,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去马尔代夫吗?”
“这话你都说了好多遍了!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明天再没消息,咱俩就分手!”
“好好好,最后一次,绝对最后一次。走吧,先回去拿点东西,晚上带你去吃你最爱的海鲜大餐。”
“哼,这还差不多。”
莫宁提着饭盒走上去,正好与他们擦肩。
那女人看见莫宁的脸,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男的好帅,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和疑惑,似乎在回忆哪里见过这么一张出众的脸。
莫宁眼皮都懒得抬,径直走上三楼。
找到小海住的病房,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床铺有些凌乱,那个旧足球孤零零地放在床脚。
人不在。
莫宁退出来,背靠在病房外的墙上,闭目养神,等着。
那一男一女也走了过来,看到莫宁还站在这里,女人又忍不住多瞟了两眼。
男人则皱着眉,推开病房门看了一眼,不满道:“人又跑哪儿去了?真不让人省心。”
“小孩子嘛,贪玩,可能去哪儿疯了。走吧,不是要回去拿东西?”女人挽住男人的胳膊,催促道。
两人离开了,女人经过时,目光又在莫宁脸上打了个转,才略带羞怯地扭过头去。
又过了一会儿,莫宁感觉自己的裤腿被轻轻拽了拽。
他睁开眼,低头。
是小海。
但今天的小海,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刚狠狠哭过一场,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抽噎。
莫宁晃了晃手里的饭盒,语气如常:“跑哪儿去了?饭都快凉了。走,回屋吃饭。”
小海点点头,小手却没松开莫宁的裤腿,反而攥得更紧了点。
莫宁也没说什么,任由他拽着,脚步放得很慢,几乎是挪回了病房。
把小海抱到床上坐好,打开饭盒,推到小家伙面前。
小海的眼泪忽然就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一次性饭盒的边缘。
“谢……谢谢无敌大帅哥。”他吸着鼻子,声音哽咽。
莫宁瞥他一眼:“吃你的。平时吃的时候没见你哭,你是今天才被感动到的吗?”
“你和妈妈一样好,”小海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声说,“陪我踢球,给我带饭,还帮我……”他掰着手指数,“帮我擦鼻涕,擦屁股,帮我赶走欺负我的人,帮我找卡片……”
莫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把这小崽子拎起来抖两下的冲动。
“那你妈妈呢?怎么不来陪你?”他问。
小海的动作顿住了,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却轻得像羽毛:“妈妈走了……从五楼走的。”
莫宁睁开眼,看向小海苍白的小脸:“你爸呢?”
提到爸爸,小海哭得更厉害了,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他就这么一边默默流泪,一边把莫宁带来的饭,一口一口,全部吃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他擦了擦眼泪,才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着莫宁,他垂下脑袋,声音发颤,“今天电梯坏了,我和四楼的小朋友玩完,准备回房间的时候,在楼梯那儿听见的。爸爸说……在我走之前,会把我的肾卖个好价钱,然后带小茄阿姨出去玩。”
莫宁想起刚才楼梯间那对男女的对话。
原来当时小海就在四楼,听到了全程。
一股不祥的预感隐隐浮现,老头需要的那个肾源……
“无敌大哥哥,”小海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也是妈妈的,对吗?所以我的肾,也该由我自己做主,对不对?”
“对。”莫宁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点他特有的混不吝,“你要是真想妈想得厉害,也可以暂时叫我妈。”
小海的眼睛瞬间亮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真、真的可以吗?”
莫宁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别扭,扭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海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莫宁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他颈窝,带着哭腔喊:“妈妈……小海好想你……真的好想……”
莫宁身体一僵,双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很轻地、略带僵硬地拍了拍小海单薄的背脊。
心里那股陌生的酸涩感再次涌上来,这次更加汹涌,几乎让他有些无措。
护士正好推着小车进来换药,看到这一幕,惊讶地捂住嘴,眼里流露出温柔的笑意,悄悄对莫宁竖了下大拇指。
莫宁有点尴尬,赶紧把小海放回床上。
“小海,该吃药啦。”护士温柔地说。
“好。”小海乖乖点头,吃完药,又看向莫宁,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的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我想打个电话。”
莫宁深呼吸,把手机递过去。
算了,随他高兴吧。
小海拿着手机跑进了病房自带的卫生间,关上门。
里面隐约传来他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时间还挺长。
护士一边整理药品,一边压低声音对莫宁叹气,语气满是怜惜:“小海真是个好孩子,又懂事又坚强。他爸爸……唉,每天就跟完成任务似的来看一眼,待不了几分钟。小海每次都高高兴兴地跟爸爸分享今天做了什么,可他爸爸……从来没认真听过。得了这种病,还摊上这样的爹……唉,只盼着他下辈子,能投生到一个真心疼他爱他的人家。”
莫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卫生间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