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仪器的滴答声被放大，敲在人心上。

顾老爷子收回放在小海头顶的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微微蜷了一下，才转向莫宁。

“莫宁，”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谈谈。”他下巴朝门外微微一扬，率先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精确而有力的节奏感。

莫宁看了小海一眼，冲他点了下头，才转身跟上。

两人没走远，就在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窗边站定。

楼下是医院的小花园，此刻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

顾老爷子没有迂回，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小海的病，是弥漫性内生型脑干胶质瘤。位置太深，没得治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被砂纸磨过：“肾源匹配，是意外，也是……这孩子自己最后的心愿。他妈妈走得早，他爸……”老爷子眼里闪过一丝深刻的厌恶与沉痛，“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孩子最后这段日子，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直到你出现。”

他转过身：“他叫你‘妈妈’。我知道这不合适，但这孩子心思重，他认准了你，信任你，甚至……有点依赖你。”

莫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后背靠着冰凉的窗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些。

“所以呢？顾老，您想说什么直说。肾，我确实需要，也承小海的情。钱，我按市场价给，不会少一分。”

“钱？”顾老爷子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带着点冷硬的嘲讽，却不是针对莫宁，“顾存维眼里只有钱。但小海不需要钱，我需要钱吗？”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找你谈，不是谈钱。是谈条件。”

“您说。”

“小海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顾老爷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手术前，需要调理身体，确保他能承受捐献。手术后……他可能也撑不了太久。”

他猛地转回头，眼神如铁，紧紧锁住莫宁，“我的条件是，在他最后这段时间里，你陪着他。不是敷衍，不是演戏，是真心实意地陪着他。让他走得不那么孤单，甚至能高兴一点。”

莫宁沉默了两秒，点头：“好。”反正距离进组还有些日子，陪老头是陪，陪这小鬼也是陪。

接下来的日子，莫宁的生活简单成了两点三线：家、林国栋的病房、小海的病房。

他照常给三个人买饭，陪着林国栋说说话，听蔡梁插科打诨，然后带着另一份饭上楼，看小海努力吃完，陪他颠两下越来越没力气的足球，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任由小海攥着他一根手指头睡觉。

到了蔡梁出院的日子。

林国栋本想去送送，被莫宁不容分说地按回了床上休息。

莫宁替他去送。

医院门口，蔡梁拎着个小行李箱，恢复了往日那副有点嘚瑟的模样。

“小宁啊，还跟叔客气是不？卡你就拿着！以后火了可别忘了叔，给叔的每家店都签上名，叔给你裱起来挂最显眼的地方！”他半开玩笑地说着，但眼神很认真，又把那张银行卡往莫宁手里塞。

莫宁挡了回去，语气平淡却坚决：“蔡叔，好意心领了。钱真不能拿。最近接了戏，费用还行。这段时间，谢谢您了。我不在的时候，麻烦您多照应我爸。”他把卡稳稳塞回蔡梁手心，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叔，我那天说的……是认真的。您这命格，财运亨通，但妻宫是真的薄。再找，结局恐怕还是一样的。”

蔡梁一听，立刻吹胡子瞪眼，作势要打他：“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行了行了，走了！等老林手术，我再来看他！”他拖着行李箱，脚步略显仓促地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莫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钱容易还，人情债最难偿。

回到病房，护士正进来给林国栋做例行检查。

两个年轻护士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聊着天，内容却猝不及防刺进莫宁的耳朵。

“我男朋友昨天跟我说的内部消息，可吓人了！说是东南亚那边，那个最大的毒枭，居然没死！说是之前被暗杀重伤，一直秘密养伤，最近又冒头了！你说邪门不？这种人，怎么还能活过来？死了才干净！做那种断子绝孙的生意，千刀万剐都便宜他了！”

“真的假的？你男朋友听谁说的？国际刑警不是追缉他好多年了吗？”

“我男朋友是干嘛的？帽子叔叔啊！他们内部有情报交换的，能有假？”

莫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

他猛地转向那两个护士，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嘶哑：“你说什么？谁没死？！”

护士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怯生生地看着他

林国栋也察觉到儿子的异常，担忧地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骇人的冷光：“小宁？你怎么了？”

莫宁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但那寒意已经浸透了四肢百骸。

“没事。我出去一趟。”他声音干涩，说完不等林国栋回应，转身就冲出了病房。

他直接去了最近的网吧，开了一台最角落的机器。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利用特殊手段绕过一些屏障，接入外网。

搜索关键词：东南亚，毒枭，重归。

大量信息弹出来，多数是境外小报和地下论坛的讨论，真伪难辨，但核心信息惊人地一致：盘踞金三角多年的大毒枭，数月前遭遇不明势力刺杀重伤，一度销声匿迹，被传已死。

但近期其势力范围内有消息流出，称并未死去，而是在秘密地点养伤，近日已重新露面掌控大局。

甚至有模糊处理过的照片流传，照片上的男人侧影模糊，但右耳上一点暗沉的光点被特意圈出——那是一枚黑钻耳钉。

莫宁死死盯着屏幕，尤其是那枚被圈出的耳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撞着耳膜。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这枚耳钉……是真的

他自己的遗体被谁处理了？另一枚作为银行密码钥匙的耳钻，又在谁手里？

在东南亚，认识他“莫宁”这张脸的人不少，这个“复活”的莫宁，如此明目张胆地出现，戴着这枚耳钉……到底想干什么？取代他？接管他的势力？

看来，回东南亚的计划，必须提前了。

晚上，莫宁回到医院病房时，林国栋还没睡，看着他，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