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的电话来得比预期早。
莫宁刚走出医院,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王哥”三个字跳动着,他盯着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小莫啊。”王哥的声音还是带着惯有的暴躁,“最近怎么样?节目我看了,不错啊,有进步。”
“嗯。”莫宁靠在医院外的围墙边,“有事?”
“是这样。”王哥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你也知道,我手底下现在带了七个人,两个在组里,三个在谈商务,还有一个新人要跑通告……实在分不开身。”
莫宁没说话,等着下文。
“公司刚招进来个小姑娘,学经纪管理的,人挺机灵。”王哥顿了顿,“我想着,先让她跟着你,熟悉熟悉业务。你这边现在有节目曝光,正好也需要有人帮着处理些杂事。”
“行。”
答应得太干脆,反倒让王哥愣了一下:“你……没意见?”
“谁来都一样。”莫宁说,“能谈工作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好,明天下午两点,公司楼下咖啡厅,你们见个面。”王哥的语气轻松了些,“小姑娘叫尤麦,挺认真的一个孩子。”
电话挂断。
莫宁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傍晚的云层染着橘红色,这个城市的天空居然能看见晚霞——在东南亚,更多时候是闷热的水汽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暴雨。
干净。
不止是环境。
***
第二天下午,莫宁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
咖啡送上来时,他盯着杯沿的泡沫,想起在哥伦比亚谈生意时喝的那种——掺着劣质朗姆酒,苦得能刮掉舌苔。
“请、请问……是莫宁先生吗?”
声音很轻,带着点怯。
莫宁抬头。
站在桌边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个子不高,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略显笨重的双肩包。
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此刻正微微睁圆看着他,嘴角向上弯,一直带着笑容。
最特别的是,她说话时有些磕绊。
“我是。”莫宁点点头,“尤麦?”
“是、是我!”女孩的眼睛亮起来,忙不迭地放下背包,在他对面坐下,“王哥让我来……来找您。您叫我麦、麦子就好。”
莫宁打量她。
她的手在膝盖上绞着,指甲剪得很干净,背包侧面插着一本笔记本和两支笔,其中一支笔帽上还挂着个小胡萝卜挂件。
尤麦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过来,“这是王哥让我转交的……您的合、合同副本,还有近期的工作安排。我、我都整理好了。”
莫宁接过,翻开。
文件整理得很细致,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分类:节目录制、潜在合作、媒体采访邀约、社交媒体运营建议……最后一页甚至附了一张手写的时间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做的?”他问。
“嗯!”尤麦脸有点红,“我怕自己记、记不住,就都写下来……不、不知道对不对。”
莫宁合上文件夹。
“我没意见。”他说,“谁带都一样。”
尤麦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谢、谢谢宁哥!我会努力的!”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那笑容很干净。
莫宁移开视线。
“联系方式。”他拿出手机。
“啊,对、对!”尤麦慌忙掏出手机,两人加了微信。
她的头像是只橘猫,朋友圈里大多是天空、云朵、路边的小花,配文都很短:“今天天气好”“路过的小猫”“加班也要开心呀”。
莫宁收起手机,起身。
“宁哥!”尤麦也跟着站起来,“那个……下周三总决赛,我、我会提前到现场,帮您对接流程。还、还有,节目组那边说,可能需要备两套服装,我明天去借……”
“你定就行。”莫宁打断她。
“好、好的!”尤麦又笑了,“那……宁哥再见!”
莫宁点点头,走向门口。
推门出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尤麦还站在原地,正低头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依然向上弯着。
***
接下来几天,莫宁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去医院陪林国栋做晨间检查。
尤麦每天都会发来新的资料和提醒,时间精确到分钟。
“宁哥,节目组通、通知,明天彩排时间改到下午三点。”
“宁哥,这、这是媒体可能问的问题清单,我整理了参考答案。”
“宁哥,服装借到了,两套,一套深灰一套黑色,您看喜欢哪、哪套?”
她总是发语音,因为打字慢。
每条语音开头都会先轻轻“呃”一声。
她的口吃在紧张时会更明显,但从不因此而少说一个字。
莫宁通常只回一个字:“嗯。”“行。”“好。”
但尤麦从不介意。
总决赛前一天晚上,莫宁收到她发来的一条长语音。
“宁哥,我、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会降温。您记得多穿一件……还、还有,我准备了暖宝宝和热水,放在后台了。您别紧张,不管结果怎么样,您、您已经很棒了。晚安!”
语音的最后,能听见她轻微的、松了口气的呼吸声。
莫宁盯着那条语音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
总决赛当天,尤麦果然早早到了。
莫宁走进后台时,她正踮着脚往衣架上挂西装,手里还拿着蒸汽熨斗,小心地处理着袖口的褶皱。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眼睛立刻亮起来。
“宁哥!您来啦!”她放下熨斗,小跑过来,“服装都准备好了,化妆师说半小时后过来。您、您先喝点热水?”
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画着个笑脸。
莫宁接过,没喝。
他看着她紧绷的小脸——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小脸还保持着笑容。
“我要是没拿第一,还丢了人,”他忽然开口,“你这份工作是不是也到头了?”
尤麦眨了眨眼。
“没、没没……”她摇头,莫宁刚想安慰她来的,尤麦继续说,“没指望宁哥拿、拿第一。没得奖也没、没关系。工作没了,再找就是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只要宁哥开心,认、认真对待自己的事业就好了。”
这话说得太真诚,真诚得让莫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斜睨着她,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以后还是少说话吧。”
尤麦愣了:“啊?”
“对耳朵不好。”尤其是对我的耳朵不好,接触过的这些人,说话每一个他爱听的,莫宁说完,转身走向化妆台。
身后安静了几秒,传来尤麦有些尴尬的笑声:“好好好的……那我少说点。”
***
总决赛的赛制是即兴表演。
每位选手上台前五分钟,会随机抽取一个主题词,然后准备一段三分钟的独白。
没有剧本,没有对手,全凭临场发挥。
莫宁抽到的顺序是倒数第二。
前面的人陆续上台。
有人演了“离别”——机场送别的场景,哭得撕心裂肺。
有人演了“疯狂”——精神分裂者的独白,歇斯底里。
有人演了“疾病”——癌症患者的最后告白,绝望中带着释然。
候场区里,气氛越来越紧绷。
每个下台的演员都脸色苍白,有人甚至直接瘫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神。
尤麦坐在莫宁身边,双手紧紧攥着保温杯。
她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莫宁一直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林国栋的照片——老头前几天非要拉他合影,两个人在病房窗前比着傻气的剪刀手。
林国栋笑得很开,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