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五分钟上场。
莫宁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他该演什么?
“疾病”……
他睁开眼。
***
灯光暗下,再亮起时,莫宁已经站在舞台中央。
他没有换戏服,就穿着自己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台下,三位评委正坐。
司郁坐在中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主持人宣布主题词:“父亲”。
台下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这个主题太普通,也太难出彩。
莫宁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走到舞台左侧的椅子旁——那是一把普通的木椅。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椅背,然后转身,面向观众。
再抬头时,他的眼神变了。
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背微微佝偻,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握笔的动作——虚空里,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几个字,就停下来,侧耳倾听——像是在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然后继续写。
写写停停。
三分钟后,他放下“笔”,把“纸”仔细折好,塞进“口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很艰难,仿佛每个关节都在发出呻吟。
他走到舞台中央,停下。
看向观众席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聚焦,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儿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息不足的颤抖,“爸今天……去复查了。”
停顿。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让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让我继续保持。我说,那必须的,我儿子还等着我给他带孩子呢。”
又停顿。
这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就是药……得加一种。”他继续说,声音更轻了,“进口的,有点贵。不过没事,爸有存款。你不用担心。”
他抬起头,这次眼神聚焦了——看见了面前的“儿子”。
“你工作忙,不用老往医院跑。爸自己能行。”他说,“真的,你看,我今天就是自己来的。公交车上还有人给我让座呢。”
他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带着点得意的孩子气。
但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就是……”他眨了下眼,眨得很慢,“就是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他摸向“口袋”,像是要掏手机,但手停在半空。
“算了。”他收回手,摇摇头,“你明天还要上班。”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舞台上,老人独自站着,背脊挺得很直,仿佛在用最后的力量撑起这副躯壳。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观众。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肩膀垮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就是那一下,让整个表演有了重量。
灯光暗下。
***
后台,尤麦死死捂住嘴。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却不敢发出声音,怕影响其他人。
她看见莫宁从舞台侧边走下来。
导演组那边有人在小声说话,几个工作人员在擦眼睛。
司郁坐在评委席上,没有立刻点评。
他看着莫宁走下台的背影,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五分钟后,所有选手表演完毕。
主持人宣布进入评委点评环节。
轮到司郁时,他拿起话筒,顿了顿。
台下安静。
司郁继续说,声音很平,“莫宁演的是一个正在成为父亲的人。”
莫宁抬起眼。
“你坐在那里写信——写给谁?不是给儿子,是给未来的自己。你在交代后事,但你用最轻松的语气,因为不想让对方察觉。”
司郁放下话筒,看着他。
“这种表演……”他停了停,“需要见过真正的告别,才能演出来。”
“你见过吗?”
问题抛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全场目光聚焦在莫宁身上。
他拿起话筒,沉默了三秒。
“没见过。”他说,“所以是演的。”
***
评分公布,莫宁总分第二。
第一名是一个演“疯癫”的老戏骨,情绪爆发力极强,赢得了满堂彩。
尤麦在后台等他,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已经回来了。
“宁哥!第二!太好了!”她小声欢呼,“您、您演得太好了……我……我都看哭了……”
莫宁看着她,忽然问:“你父亲呢?”
尤麦愣了一下,笑容淡了些:“在外、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嗯。”莫宁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包,“走了。”
“我送您!”
“不用。”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明天,把近期能接的工作都整理给我。”
尤麦眼睛一亮:“好、好的!”
***
走出演播厅,夜风很凉。
莫宁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缓缓吐出一口,看着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刚才在台上,他演的确实是林国栋——但不是现在的林国栋,是他想象中未来某一天的林国栋。
一个宁愿自己疼死,也不愿打扰儿子的父亲。
一个用谎言筑起城墙,只为让孩子安心飞远的老人。
莫宁掐灭烟头。
他想起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个男人在他记忆只留下的对母亲日复一日的咒骂合殴打,酗酒,吸毒,赌博,没有一样是他不沾的,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感情。
这辈子,他有了个爹。
虽然是个病恹恹爱唠叨,还总想用温情绑架他的老头。
但至少……
有人会记得他演过的每一个龙套角色。
哪怕那些角色,其实根本不是他演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尤麦发来的语音。
“宁哥,我、我刚收到一个广告询价!虽然很小,但、但,我明天就去谈!您、您好好休息!”
莫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