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戏在室内,拍审讯室对峙。
这是毒枭“坤哥”被捕后的重头戏,情绪张力极大。
陈导开拍前特意把莫宁叫到一边:“这场戏,坤哥表面平静,但骨子里那股傲气和狠劲不能丢。他不是怕了,他是……懒得演了。你懂吗?”
莫宁点头。
他太懂了。
输可以,认怂不行。
司郁已经坐在审讯桌后,进入状态。
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坐姿端正,眼神锐利如刀,隔着几张桌子都能感到压迫感。
“各部门准备——Action!”
灯光打在莫宁脸上,他被“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头。
司郁饰演的警官将一叠文件“啪”地扔在桌上,声音冷硬:“姓名。”
莫宁慢慢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警官,资料上不都写着吗?”
“我问你,姓名。”司郁身体前倾,目光紧锁着他。
“坤沙。”莫宁吐出两个字,带着点玩味,“或者,你们喜欢叫我‘坤哥’?”
“年龄。”
“记不清了。”莫宁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在那种地方,活过今天就不想明天,谁记年龄?”
“籍贯。”
“缅甸、泰国、老挝……都住过。”莫宁眼神飘向虚空,“哪里能活,哪里就是家。”
“为什么做这行?”
莫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为什么?警官,你问我为什么?你怎么不去问问,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在金三角?为什么有人饿到要去啃树皮?”
他的语速加快,眼神却越来越冷:“我没得选。但我选了,就要做到最大。我不像你们,有退路。”
司郁盯着他,忽然问:“后悔吗?”
这个问题剧本里有,但莫宁的答案没有。
莫宁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声音低下来,却异常清晰:“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这条路。只不过……”他抬眼,直视司郁,“我会更小心,不让你们抓到。”
他的眼神里没有忏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认命。
那不是罪犯的狡辩,而是一个在黑暗丛林里挣扎生存太久的人,对自己选择的彻底接纳。
审讯室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细微声响。
“卡!过!”陈导激动地站起来,“好!就是这个感觉!”
莫宁松了口气,揉了揉被塑料手铐硌疼的手腕。
刚才有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坤哥”还是“莫宁”。
司郁从审讯桌后站起来,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喝水。
***
晚上收工早。
莫宁回到酒店房间,终于有空仔细研究完整的剧本。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剧本里的“坤哥”,后期为了表现“人性未泯”,竟然安排他为了保护一个无意中救过他的小孩,暴露了行踪,从而被捕。
“蠢货。”莫宁把剧本扔到一边,低骂了一句。
真正的毒枭,心早就是铁打的。
救命之恩?能用钱还的用钱还,还不清的灭口才是最安全的。
感情用事,死得最快。
手机震了一下,打断了莫宁对剧本的腹诽。
是制片助理小王发来的短信,约明天下午三点在酒店三楼的茶室,和司郁的团队对戏。
莫宁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重新拿起剧本,翻到天台对决那场戏,又看了一遍。
***
第二天
手机响了。
这次是林国栋。
“小宁啊,”老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你那边……忙不忙?”
“有事说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爸今天感觉挺好的,就想问问你拍戏顺不顺利……”
莫宁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你是不是又去打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就半天,搬了点东西……”
“地址发我。”莫宁说。
“不用不用,小宁,真不用——”
“发我。”
半小时后,莫宁站在一家小型物流仓库外。
林国栋正弯着腰,跟几个工人一起搬箱子。
他动作很慢,每搬一个都要喘几口气,脸色白得吓人。
莫宁走过去,直接把他手里的箱子接过来,扔到一边。
“小宁?你怎么来了?”林国栋吓了一跳。
“回家。”莫宁拽着他往外走。
“哎,我工钱还没结呢——”
莫宁回头,瞪了一眼工头。
那工头本来想说什么,但被莫宁的眼神一盯,话卡在喉咙里,赶紧掏出两百块钱塞过来:“结清了结清了!”
回去的路上,林国栋一直低着头。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莫宁说,“听不懂?”
“爸就是想……帮你分担点。”林国栋小声说,“你拍戏那么累……”
“我不累。”莫宁说,“你少给我添乱就行。”
林国栋不说话了。
到家后,莫宁翻出家里的存折——上面只有三千多块钱。
他算了下自己即将到手的片酬。
演毒枭的片酬比跑龙套高不少,但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付完林国栋的医药费,剩下的也就够维持几个月。
他需要更多钱。
不仅仅是为了生活,更是为了回去。
虽然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回去,但钱永远是第一步。
“小宁,”林国栋小心翼翼地问,“你那个新戏……拍得怎么样?”
“还行。”
“导演对你好吗?”
“嗯。”
“那个跟你对戏的明星,凶不凶?”
莫宁想起司郁那张冷脸。
“不凶。”他说,“就是个爱装酷的小孩。”
林国栋笑了:“那就好,那就好。爸就怕你受欺负。”
莫宁没接话。
***
三天后,天台戏开拍。
这是《暗线行动》的最后一场重头戏。
场景搭在影视基地最高的一栋仿旧楼顶上,四周布置了绿幕,方便后期做特效。
莫宁穿上那件黑色风衣,化妆师给他脸上加了点伤痕和污渍,头发抓乱。
司郁也换上了脏破的警服,脸上带伤。
开拍前,陈导把两人叫到一起:“这场戏,情绪要顶到最高点。坤哥是穷途末路,但骨子里的傲气不能丢。警官是正义的胜利,但也要有……怎么说,一种沉重感。毕竟他面对的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莫宁点头。
司郁没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好,各部门准备——Action!”
天台的风很大。
莫宁站在天台边缘,风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六层楼高的落差,下面是布置好的安全气垫。
司郁从楼梯口冲出来,举着枪:“坤沙!放下武器!”
莫宁慢慢转身。
他没拿武器——剧本里,他的枪已经在之前的搏斗中被打掉了。
“警官,”他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追到这里,累不累?”
“你逃不掉了。”司郁一步步逼近,“投降吧。”
“投降?”莫宁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我的人生里,没有这个词。”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已经悬空。
“别动!”司郁厉声喝道,“回来!事情还有余地!”
莫宁摇头,“我的余地,三年前就用完了。”
按照剧本,这里应该有一段长篇独白,关于罪恶、救赎、忏悔。
但莫宁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司郁,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警官,你是个好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