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他手,他转头来,那双失神的眼瞳,仿佛坠落深渊一般,黑沉沉看不到一丝光亮。
“还好吗?”
他刚才说的,卢长明是他尊敬的兄长,无论如何,亲手砍下昔日好友的头颅,个中滋味,想来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但她问出关切的瞬间,那双眼眸,如同熄灭又被点燃的火堆,从一点星光,逐渐燃起新的生气。
见他终于缓过神,栗岫云悄悄舒了口气,抚着他僵硬的胳膊,扯句俏皮话缓和气氛:“可惜,今天的吉时都错过了,看来得再等些时日,才能名正言顺地待在你身边咯。”
季衡松开她,面色无比认真:“没有错过,云儿,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吉时。”
栗岫云凝望着他。
此时此刻,如同澄澈见底的清湖,满满的全是对她的柔情与眷恋。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杀人的狠厉模样,她很难想象,这两种天差地别的表情,可以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她忽而明白了。
他追求的,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份永远不会变的真心,是一个无论他身处何种境地,都不弃他而去的坚定。
他认定的,便绝不会放手。
背弃他的,便绝不会原谅。
这份执念,太沉了。
栗岫云一瞬间的犹豫,也被季衡捕捉到。
对她的情绪,他总是异常的敏感,却无法精准找到由头。
此情此景下,他只有一个推测,他吓着她了。
季衡拉着她的手,往远处走去,远离那弥漫着血腥味的场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不堪入目的残躯。
他脱下沾满鲜血的外衣扔到一旁,栗岫云才发现,他的中衣不仅浸着汗渍,还有划破的刀口。
她抚着有些干涸的血迹:“疼吗?”
“不疼,皮肉伤罢了,都习惯了。”季衡勾了勾唇角,笑得轻淡。
栗岫云的目光还停留在伤口上,有些出神:“那我们回去吧,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她曾经说过,不会给他治疗伤病的,所以现在听她这样讲,季衡很高兴。
“不妨事。”他心念感动,忽而心生一计,紧紧拉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
“你方才说,误了吉时,那我们现在拜堂,可好?”
栗岫云一愣,左右看了看。
红日沉没,只剩下半轮悬在山尖,远处还有收拾残局的兵士,实在不像个适合拜堂的地方。
她微蹙眉头:“夕阳西下的,这意头是不是不太好?”
季衡低笑出声,点了点她的眉心:“你这是忘了?婚礼本就是黄昏时举行的,西周便有‘娶妇以昏时’的习俗,眼下,正是最好的吉时。”
她的确是忘了。
他回头喊道:“忍冬,你过来。”
季衡凑在他耳边低声交待了几句,忍冬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又招呼了其他将士来,一帮人齐齐站好,看着夕阳下一双璧人。
忍冬清了清嗓子,学着喜娘的模样,蹩脚却认真地主持着:“今日,天为媒,地为证,斜阳为凭,为季侯爷与栗姑娘主持婚典!”
话音落,他扬声唱喏:“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转身,向着漫天霞晖深深一辑。
“二拜高堂——”
高堂皆在遥不可及之处,二人相视一眼,对着京城方向齐身叩首。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缓缓躬身,额头轻触,在抬首,季衡眉眼含笑,目光缱绻。
而栗岫云的眼眶早已泛红,泪珠在睫尖打转,拼命忍着,才没让它落下来。
“礼成!”忍冬比他自己成亲时还要兴奋,忍不住的鼓掌欢呼,“恭喜侯爷,恭喜夫人!祝侯爷和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其他将士也跟着鼓掌欢呼,声音响彻旷野:“祝侯爷和夫人百年好合!”
季衡伸手揽住栗岫云的肩,将她紧紧扣在怀里,声音恣意又畅快:“好!待回了京城,今日在场所有人,全部有赏!再去侯府,痛痛快快喝一场!”
众将士轰然应好,转身便又投入了收尾工作里。
季衡满脸喜色,垂首看向怀中人,却见着一张泪水涟涟的脸,瞬间吓得笑容消失。
“云儿,你怎么了?你不高兴,后悔嫁给我了吗?”
栗岫云轻轻摇头,抬手拭去脸上的泪:“不是的,我不后悔,我只是……担心……”
担心这份太过直白、太过炽热的感情,她无福消受。
“担心什么?”季衡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余泪,目光里满是急切与珍视。
栗岫云只是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我向你发誓。”季衡攥着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声音沉而坚定,“此生只你一人,岁岁年年,不离不弃。若违此誓,便教我万马践踏、万箭穿心、万人唾弃,不得善终。”
栗岫云没料到他会发如此重誓,心头一紧,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这些傻话,我信你便是。”
手指放下,她轻轻拂过他的下巴。
这张脸,还如此年轻,还有长长久久的未来。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栗岫云把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答应我,若你将来厌弃了我,放我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