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他们追来了!”
“不怕,抓紧过隘口。”
卢长明话音刚落,马车骤然加速,车轮碾过碎石路,震得栗岫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这一撞,她手腕上的绑带更松了些。
再加把劲,应该就能把绑带解开,打开卡扣。
然而不等她继续努力,便听见马儿的嘶鸣声,这辆车的马也受到惊吓,开始失控。
车内颠簸不止,栗岫云被卢长明死死抓住,在车壁上撞来撞去。
栗岫云眼前蒙着黑巾,什么看不见,只好由着他抱着,还不等她反应,身体一失重,紧接着摔到地面上。
碾着沙石滚了不知多少圈,后背一股蛮劲拽住了她。
这一番翻滚,黑巾掉落,她终于能看清楚所处的环境。
荒郊野外,不远处黄沙漫扬,一队黑马排开阵型冲了过来。
为首的人,提着梅花枪,一身艳红衣袍猎猎飞扬。
栗岫云觉着,他宛如横亘于天地间的一滴血。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挣扎着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预备朝着那滴鲜血奔去。
刚一迈步,方才那股蛮劲又把她拽住。
顺着力道看去,才发现她身上的绳子,竟然和不远处的男人绑在了一起。
他一扯绳子,她便不受控制向后退去,险些摔倒。
他狞笑着,一步步走过来,举起手中的匕首在她脖子上比划了两圈。
“你拖着我的尸体,或者我拖着你的尸体,选一个?”
卢长明身材比季衡还要壮实,眼下这状况,栗岫云根本不可能拖得动他。
此时,前方的两拨人马已经厮杀在一起,金铁交鸣,惨叫声此起彼伏。
卢长明握着匕首,紧紧抵住栗岫云咽喉,只要她稍微一动,便血洒当场。
看起来似乎是卢长明占上风,但栗岫云明显感觉到,身旁人似乎很是烦躁不安,不停往身后不远处的山口看去。
以至于没法把集中全部精力,发现栗岫云手上的小动作。
直到季衡从尘沙中杀出来,他更加惊惶,拖着栗岫云想往隘口退去。
陷进就在这个地方,绝不能跟着他一起进去。
栗岫云假意浑身发软往卢长明怀里沉,右脚撞到他的左脚,瞬间有了主意,乘着他又一次回头的功夫,用尽吃奶的劲,狠狠碾踩他的脚背。
卢长明吃痛闷哼,锁喉的力道松了半分,握刀的手臂也猛地绷紧,匕首微微上抬的刹那,栗岫云偏头躲开刀锋,从他肘窝里滑下去,奋力往前一扑。
就在卢长明再次抓着绳子要把她拽回去的瞬间,一声叱呵撕破嘈杂的战场传来:“云儿,趴好!”
栗岫云闻言下意识蜷膝缩成一团。
下一瞬,利箭飞来,绳子应声断成两截,因为惯性作用,卢长明连连后退两步,栗岫云则一头栽进沙石地里。
卢长明不死心,跨步上前要拿人。
栗岫云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脚,管不得胳膊扭得疼,抬手摁下袖箭卡扣。
老天眷顾,这一箭射进卢长明的小腿上,阻止了他追来的脚步。
她跪爬起来,再不愿意多犹豫一秒,再次朝着天地间,那抹向她而来的艳色奔去。
十米……五米……三米
季衡飞身下马,张开双臂,接住了这天地间第二抹艳色。
栗岫云气喘吁吁,看着给自己解绑的人,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小心,前面,有陷阱!”
季衡为她松了绑,又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和沙土,抚着她的脸,满眼怜爱和自责。
“是我不好,把你卷进这些糟心事里,你别怪我,好不好?”
栗岫云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季衡揽着她的腰,笑了笑,抬手往隘口边一指:“你看。”
栗岫云顺势看去,只见卢长明灰头土脸从隘口里退了出来,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把长刀,向着这边走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
黄昏的霞光漫过荒原,将季衡与栗岫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颀长,而卢长明的靴尖,正沉沉踩在季衡影子的额间。
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沾着尘泥的脸,讥笑:“倒真是稀奇,从前只知横冲直撞的季小将军,如今竟也学乖,懂得动心思设局了。”
季衡长刀一指,冷冷嗤笑:“跟着哥哥这些年,耍心眼的本事总要学会些的。”
“哥哥?”卢长明低头轻笑,再抬头时,目光映着落日余晖,有种凄凉之感,“那衡弟能看在昔日交情上,放哥哥一条生路吗?”
季衡握着刀的手青筋一跳:“可惜,拜你所赐,你认得的那个衡弟,早就死在贺兰山上了。”
卢长明嗡嗡长笑,尖利划破原上的风,越发显得可怖和凄凉。
季衡懒得再听,目光扫过周遭,寻了块背风的青石处,先将栗岫云扶到石边安置好。
他依旧是朗朗笑容,抬手捂住她眼睛,温声道:“云儿,把眼睛闭上。”
把眼睛闭上。
栗岫云明白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那是超出她认知的领域,她不懂,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诫,只是下意识抓住了他要离开的手,不安的看着他。
“小心。”
季衡反手紧紧回握了一下,又换上那幅蹬鼻子上脸的模样:“那亲我一下。”
栗岫云半点迟疑没有,抬手捧着他沾着薄血与尘泥的脸,踮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轻而郑重。
季衡飞速回吻一下,而后松开手起身,走出两米,又朝着她挥了挥,扬声叮嘱:“乖乖闭上眼睛,不许偷看,云儿。”
栗岫云抿唇点头,缓缓闭上了眼。
风过荒原,沙沙作响,掠过刀锋,激起一片惨叫和怒吼。
现在的他,该是什么模样?
她终究是没忍住,睁开了眼睛。
夕阳余晖下,季衡挥舞长刀,划出冷冽干脆的弧光,一招一式,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刀起,一颗头颅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