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刀起，一只胳膊抛起又狠狠砸在地上。

他红着眼瞳，周身似是笼罩着修罗煞气，在他眼前的，仿佛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不过是一颗瓜菜。

这就是战场上走下来的小将军。

曾经在周阔的别院，见到的那个可怕的季衡，与眼前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这就是忍冬说的胆识过人。

他就是用这个毫无动摇的眼神，在千军万马中厮杀的。

他再没有半点她熟悉的嬉皮笑脸模样，却不会让她觉得一丝畏惧，反而得到一种平静的踏实。

她好像变成一个小兵，正在他的带领下冲锋陷阵，他威武的身影，利落的招式，无所畏惧的眼神，都在昭示着，只要跟随他，必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不过数息，便只剩卢长明一人负隅顽抗。

他的长刀早已卷刃，身上添了数道血口。

可季衡依旧立得笔直，长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血，鲜红的的衣袍染了血，更加鲜艳。

最后一击，季衡长刀横扫，卢长明长刀脱手，踉跄着后退数步。

季衡收了刀，定定看着对首的人：“卢大少爷，还有什么阴谋阳谋，明枪暗箭，通通使来，今日我与你一并清算！”

卢长明捂着胳膊的伤口，语气竟满带着些疲惫的酸涩：“呵，季衡，你赢了，可那又怎样？我不服，永远都不服。”

“不服那就继续！”季衡猛地向前一步，嘶吼的质问响彻荒野，“不服就当个男人，堂堂正正在战场上打败我！为什么勾结历军？为什么出卖将军？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都偏心你！”

“这就是你的理由？就为了这点可笑的嫉妒，你竟敢出卖军情？害死几千将士，害死将军！”

“是你无用！”卢长明也红了眼，嘶吼着反驳，“那个山口，只要一进便知有埋伏，明明可以全身而退的！是你没能护好将军！”

一句话，正中季衡多年伤痛，令他再想质问的话，全数堵在心口。

卢长明积压多年的怨怼，连着今日计划挫败的不甘心，一并迸发，被药毒哑的嗓子宛如破锣，听得人肝颤。

“凭什么？我才是他正经的义子，他却更信你、更宠你！凭什么是你做先锋！凭什么是你封侯拜将！凭什么，季衡，凭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凭我信他！”季衡猛地攥紧长刀，刀身震出一声轻鸣，字字铿锵，“凭我，永远不会背叛将军！”

“放屁！”卢长明啐出一口血，“如果当初建功立业的机会给了我，你会甘心？”

季衡仰头。

多年兄弟情意，何等脆弱，一纸军令就能消散。

看着眼前人颓然站在原地，宛如一面千疮百孔的破旗，再不复往昔英姿。

季衡心中奔涌纠缠的万千感慨，终是融为一滴清泪，从眼角落下。

“为什么不甘心？你可是，我曾经最敬佩的人，在我心里，你什么都配得上。”

卢长明身形猛然一滞，呼吸急促，眼神剧烈闪烁，最后，扯起不屑的冷笑：“够了，别再用那种人畜无害的天真骗人了，我不会再上当，事已至此，成王败寇，敬请自便。”

季衡闭上眼睛。

走到今日之地步，他竟然还企图唤醒曾经那个卢长明。

是太天真了。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只剩寒冽的决绝，长刀扬起，毫不留情地劈下，在卢长明胸前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这一刀，为三千一百二十七位战死的将士讨的。”

卢长明踉跄后退两步，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季衡长刀再落，又一道血口绽开。

“这一刀，为错付信任、含恨而死的将军讨的。”

卢长明轰然跪地，嘴里的鲜血如泉涌般溢出，染红了身下的黄沙。

季衡抬手，长刀直指他眉心，声音轻却字字诛心。

“这一刀，为我死去的、最温柔的兄长，卢长明。”

锋刃落下，溅起的血珠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弧，为黄昏又添了一抹艳色。

季衡望着滚落在地的头颅。

那上面沾着鲜血，覆着尘土，早已看不清昔日模样。

在鲜血堆里扎久了，终究难免染上污秽。

这大仇得报的一天，是他从贺兰山杀出来的时候，就日思夜想的。

可是看着这残破的尸身，他才惊觉，贺兰山上死去的，不只是天真的季衡，也有善良的卢长明。

原来，活着与死亡之间的界线，是如此的模糊，模糊到他甚至觉得，这一刻，他也随着刀下亡魂离去了。

季衡立在黄昏的光中，久久的站在卢长明的尸身前，仿佛被人抽去了心魂，变成一具了无生气的木头。

忍冬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安排人手收拾战场。

栗岫云缓缓走了过去，她走得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他。

从方才的只言片语中，她已然大致懂了两人的过往。

那果然是他心底不可触碰的伤疤，只是这伤痕的深与痛，远超她的意料。

他出神到，对栗岫云的到来毫无察觉。

她小心翼翼的，握紧他沾满鲜血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季衡才恍如梦醒。

她的眼中，淌着与这昏黄残败的日光全然不同的光，是一盏明灯，是一轮皎月，万丈的光芒不掺杂丝毫杂质。

没有恐惧，没有畏缩，没有抗拒。

她在看他。

“还好吗？”

她抬手，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渍。

她在关心他。

再顾不得身上一身血污，季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云儿，答应我，一直待在我身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