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中的稍微有些头脸的人家,都知道严家与平南侯结亲,纷纷前来贺喜。
严府上下,大红的绸布绕了屋梁,红灯笼挂了满院,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花。
仆妇们忙前忙后,院里院外都是欢声笑语,一派热闹景象。
卯时还没到,栗岫云还在睡梦中,就被丫鬟们轻声喊醒:“姑娘,该起了,梳头的嬷嬷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一瞬间,屋里屋外忙开了。
有伺候栗岫云洗漱的,有小心翼翼整理凤冠霞帔的,还有洒扫庭院、摆放喜果的,人人脚步匆匆,却又喜气洋洋。
前些日子庄夫人请了嬷嬷来教婚嫁规矩,栗岫云学了三日,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可真坐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穿着大红里衣、眉眼间带着几分陌生娇羞的自己,还是忍不住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都没有着落的终身大事,不想居然在这种境遇下完成了。
要是妈妈知道,她的女婿是这样一个人,不知道作何感想?
侯爷,侯爷夫人,这两个身份所关联的生活,她半点想象不到。
不过,不管什么样的生活,总归是人过出来的,天大的难事,总归有办法渡过。
正想着,梳头的妇人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开口便唱念起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发髻梳好,本就娴静温柔的面容,更添艳丽与娇媚,端的是灿若桃李,让人难以移目。
梳头妇人一边收拾梳子,一边连连夸赞:“新娘子这模样,真是天仙似的,姑爷真是好福气!”
严秋娘拉着程青青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衣裙,脸上满是喜庆,一进门见了栗岫云,也跟着打趣:“瞧瞧这模样,季侯可真是好眼光,竟挑了个绝世美人做夫人!”
天儿热,程青青的伤口恢复得慢,一说话便扯着疼,便不多言,只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栗岫云,满眼都是欢喜。
栗岫云懂她的心意,嫣然一笑,打趣道:“哪是什么绝世美人,不过是沾了喜服的光,倒是你,再打趣我,回头喜糖可就没你的份了。”
说话间,绿珮捧了一盏桂圆红枣糖水来:“娘子,快喝点糖水,讨个甜甜蜜蜜的好彩头。”
严秋娘伸手抚了抚栗岫云的嫁衣,仔细查看着有没有不妥,连声附和:“对对对,趁着还没穿喜服,多喝点,等会穿了喜服再想喝,更衣可就麻烦了。”
到底是过来人的经验,栗岫云点点头,接过糖水喝了下去。
梳妆完毕,庄夫人来看了一下,很是满意,便带着严秋娘和程青青去前院招呼客人。
梳头妇人下楼休息,栗岫云便安静坐在床上,等着迎亲队伍到来。
等待时间很是无聊,她便想从枕头下摸出医书来看,摸到医书的同时,也摸到冰冷的袖箭。
自从那几个人被抓住后,她就没再练习袖箭了。
大喜的日子,把这东西掏出来只怕犯了其他人的晦气,但放在这里也不妥当,还是带回去还给他的好。
她暗暗看了眼屋里的丫鬟,一个正在点香炉,一个正在窗户边张望后院,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眼疾手快,借着医书的遮挡将袖箭收进衣袖中,悄悄在手腕上绑好。
“什么时辰了?”她问道。
窗边的丫鬟柔声回:“姑娘,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侯爷的迎亲队伍就该到了。”
半个时辰还早呢,栗岫云便安心看起书来。
只是,不知是今日起得太早的缘故,还是屋里热,栗岫云才看了两页,便忍不住打盹。
“姑娘可是累了?”点香炉的丫鬟低声问道。
栗岫云越发觉得昏昏欲睡,扶了扶太阳穴:“是有点困,去拿些冰块来吧,去去屋里的闷气。”
“不必麻烦了。”丫鬟说话的语气陡然一变,生硬中带着一点狠厉。
栗岫云浑身一颤,抬眼看去,在意识彻底昏聩之前,点香炉的丫鬟扑了过来,而窗户边,多出来两个人影。
……
前院的喜庆锣鼓声正是响亮,一派英武贵气的新郎官,正骑着马来接他的新娘。
催妆诗没能作成,等着他的,是一张空荡荡的喜床。
那小院里,梳头的妇人、两个伺候的嬷嬷,还有原本的丫鬟,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伸手一摸脉搏,早已没了气息。
而二楼上,大开的窗户边,挂着一条麻绳,后院外墙上,也有一条。
喜事变坏事,锣鼓声也偃旗息鼓。
前院的喜宴还在继续,鼓乐喧天,宾客满座。庄夫人坐在末位,脸色却苍白如纸,气息急促,严秋娘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背,一边低声安慰,眼底却满是慌乱。
庄夫人的上首,严老爷黑着脸,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最上座的人。
季衡一身喜服,身姿挺拔,手搭在身侧立着的长刀上,指尖一下下轻轻敲击着刀柄,节奏沉稳,脸上却没有半分迎亲的喜悦,也无丝毫焦灼,神情冷得让人看不透。
直到忍冬冲进屋来:“侯爷,找到了!”
季衡猛地抬眼,眸色骤沉,瞬间起身,对着严老爷和庄夫人拱手一拜:“请二老稍坐片刻,新妇即刻便回。”
说罢,提着刀,头也不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