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果然黛玉湘云两人早早便往上房来,不想却正遇上来接薛姨妈的薛蟠。那薛蟠本先看见香菱,便是眉头一皱,想她不在宝钗身边妥帖照顾,却又在外头游荡。正要发作脾性时,忽一眼瞥见黛玉身姿摇曳,湘云步履款款,立刻呆了。
这一时两方都行色匆匆,黛玉、湘云避之不及,只得远远见过。薛蟠未及回神,香菱已走至近前向他问安,又问他道:“大爷可是来接太太的?”
她这还是头一遭主动跟薛蟠搭话,薛蟠觉得新鲜,便收了落在黛玉身上的目光,回头盯着她问道:“妈昨儿怎么样呢?你怎么不在你二爷跟前?”
香菱便说是薛姨妈令她去照看黛玉,昨夜不曾在上房里值守。薛蟠这才知晓方才那天仙一般的女孩儿便是自家妹妹心心念念记挂着的林黛玉。
说话之间黛玉和湘云两人已进了上房,他不便此时再去,只得拉住香菱又问道:“我总听妈她们提起这位林表妹,今日一见果真不错,模样也好,只是她待你二爷怎么样呢?”
香菱不意他对黛玉如此有兴趣,这时要走又走不得,只得回道:“姑娘们的事我哪里能知道呢。”
薛蟠听了便很不高兴,黑了脸道:“你整日往这里跑得还少,打量我不知道呢?怎么,我如今使唤不动你,连问你一声也问不得了?”
香菱素来怕他,这时便懦懦的不敢说话,心道遇上这不讲理的霸王,说不得又要吃些苦头了。不过这次没等到薛蟠发作,宝钗便已赶了过来。原来黛玉早知道从前薛蟠对香菱那一等逼迫,今次薛蟠一见香菱时那等怒态,想他一定不肯轻放香菱,是以忙遣了宝钗出来好替香菱解围。
这边宝钗方一出来,果然看见薛蟠逼问香菱那副逞凶斗恶的模样,又是叹气,走至香菱身边向薛蟠说道:“哥哥又为难菱姐姐做什么?前儿不是才答应我了,这会子又忘了。”
薛蟠听她上来便对自己一通教训,恨得只拿眼瞪一眼香菱,又颇觉委屈,因回道:“你的丫头不晓事,做哥哥的替你管教两句,你不领情也罢了,倒派起我的不是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宝钗并不理他,一径让香菱去了。把个薛蟠看得更是着恼,直道:“你也太纵着她了些!”
宝钗道:“不过让她少受点哥哥的气也叫纵着她?前儿我那三千两银子的亏空是做什么使的?难道我竟不纵着哥哥了!”
一席话说得薛蟠脸上讪讪的,他情知自己理亏,因此便没了言语。
宝钗也不好将话说得太重了,自己缓了口气,这才又说道:“不过哥哥才来的也好,你那位不是从庵里出来的么,你倒问问她,似凤姐姐他们这样的情形,可有见过?可有认得的和尚道士能解的?在外头多打听着些,也算替姨妈和姨丈尽心了。”
智能儿自跟了薛蟠,那日子比之从前在水月庵实在松快不少。薛蟠虽不比秦钟雅致风流,却也是实打实地将她从那污糟地里带了出来,因此她待薛蟠倒有七八分真心。她既知情识趣,薛蟠那心里便又更喜欢她些,又新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慧娘。这时听宝钗如此说了,薛蟠忙不迭地点头道:“我怎么倒忘了这茬,我这就去问问她。”
说着就要往外走,才跨出一步,又拍了拍脑门回身道:“瞧我这记性,倒忘了我是来接妈回去的。”
宝钗斜他一眼,说道:“这时节妈怎好回去,她又担心宝玉,又惦记姨妈,倒不如留在这里。哥哥放心,有我呢。”
薛蟠听了,那心里便老大不乐意,凑近宝钗低声道:“我瞧着这宝玉也没什么好,就这府里人人当他是个凤凰蛋,一时病了疼了,总要闹得大家都不安生。”
他固然看不上宝玉,宝玉却也看不上他,不过都看着亲戚情分上明面客客气气而已。此时没有别个,薛蟠便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只是宝钗见他说得太不像样,又劝道:“咱们既是表亲,他又年纪小,妈心疼他些也是常理。哥哥何必说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