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却说晴雯急匆匆来找宝玉,为的不是别事,正是秦钟病危,托人传话要与宝玉见这临终一面。
那秦钟本是体弱多病之流,怎禁得起一番笞打,况他心中有愧于乃父,自古心药难医,不过一两月间,便形容枯槁,回天乏术了。
宝玉素来与他情谊深厚,他这一去,宝玉因此也神思倦怠。又兼他见得宝钗黛玉亲密无间之态,心里更是添了烦闷,且这愁苦又无人可诉,一来二去,竟是病了。
荣宁二府此时正为着省亲之事忙得脚不沾地,忽然听说宝玉病了,那凤姐纵然是分身乏术,也得抽出空儿来料理一二。
宝玉这一病,头一个要紧的便是贾母。宝玉那是她捧在掌心里的娇孙,连日来为着宝玉不好,她也寝食难安,日夜忧心。只是请了好多太医来看,总不见好,还是邢夫人说道不如就请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来看看,也好给他小孩子求求福。
贾母一想也是,便一连串地命人去请马道婆来。那马道婆受邀,慌脚忙手地来了,见了宝玉,打听过病情,心里便有些计算。而后便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几画,又口内嘟嘟囔囔的持诵了一回,说道:“哥儿福大,这一时之灾算不得什么,不多时便好了。”
一时又向贾母说些佛法经典、因果善恶来,引得贾母又为宝玉供奉了许多香油烛火钱。那马道婆喜不自胜,又坐一回,便往各院各房问安。
及至赵姨娘房内,二人先厮见了,便又携手往炕上坐下。
那马道婆素来与赵姨娘交好,两人便又闲话起家常来。
因听马道婆说起为宝玉才来,赵姨娘先摆了摆手,走到窗下看了看,并无别人,便又坐回来悄声道:“一个宝玉,小孩子家家的,不过长得人意儿些,便看得活龙一般。这也罢了。”
说着,又比出两个指头来:“再说这位,也是个厉害的主儿,这府里一概大事小情,哪一件不是她说了算,如今那里盖园子花费那许多的银子,也不知道从中搬了多少家私去。”
马道婆心知她说的是凤姐,赵姨娘对凤姐不满由来已久,马道婆听她如此说,便冷笑一声,说道:“我倒是有个法儿,只怕赵奶奶你不敢用。”
赵姨娘听说,知她是在拿腔作势,忙虚心请教道:“什么法儿,你教给我,我自然敢用。”抬眼一看马道婆只微阖了眼摇头晃脑的不言语,便又道:“你若教给我,我只大大的谢你。”
马道婆笑道:“你我的交情说什么谢不谢的,便是要谢,你又有什么东西舍我的?”
赵姨娘听她这话便明白过来,也笑道:“你也糊涂了,若你真有法子绝了他两个,这偌大个家私还怕不是我环儿的,到那时,你要什么没有?”
说着便亲取了自己零碎攒下的衣裳簪子并一些碎银,又写了张五百两欠契交给马道婆,说道:“我的诚意可都在这了。”
马道婆见得这白花花的银子并许多好处,自然意动,向衣兜里掏出一叠纸作的青脸红发鬼并两个纸人,嘱咐道:“你只须把他两个的生辰八字分别写在这纸人上,再将五个鬼掖在他们各人床上,其余的交给我便是,千万小心行事。”
赵姨娘郑重点头,又是好一番拜谢,这才将马道婆送走不提。
却说另一头,凤姐因宝玉在病中,少不得三五日来看望一回,因他久不得大好,不说黛玉探春等姐妹诸人,连宝钗也常来探望。
这日可巧众人碰在一起,先在贾母处略坐了,便又来绛芸轩中。其时宝玉正午睡方起,见大家都来看他,少不得要起身见礼,被凤姐一把按住了,因道:“哪里多的这些虚礼,你只好生养着便罢。”又问他近日可好些不曾,药吃得怎样,丫头们服侍得可还周全等等,总是一番关切之语。
凤姐一一问,宝玉便一一答,其余人都在旁等候他二人叙话完毕。但只说着说着,便都觉察了些许不对劲来。一个问得越发颠三倒四,一个答得越发浑浑噩噩。最后两人都捂着脑袋直挺挺地倒在床上,一个只连声唤“平儿”,一个只连声说“好头疼”。
这下唬得众人都慌了,忙去报给贾母、王夫人等。
兹事体大,一时荣宁二府众人也都丢下手中要事,紧赶慢赶地跑来看视。连薛姨妈、薛蟠等人也都忙忙赶来,绛芸轩里登时乱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