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几人顾着说笑,惜春不大有兴致,只在旁听,远远地瞧见穿花廊那头走来一个人影,着一件葭灰团花束袖贴里,外罩蜜合色方领半袖罩甲,不是宝钗又是何人。
惜春本被迎春牵在手里,这时便轻拉了拉迎春,向着宝钗来的方向一指,迎春跟着看过去,不免向黛玉等笑道:“看那边是谁来了?”
黛玉闻言看去,果然见得宝钗,眼底不由得添了些柔软。宝钗也正看她,四目相对时,俱是一笑。
虽说天气渐热,但宝钗见黛玉只穿了件藕色云山飞瀑暗纹长衫,外头只套了件轻纱百蝶穿花披风,她不免蹙眉,走至近前先与众人见过,本想上前握一握黛玉的掌心试试温度,一来顾及这里众人都在,二来又忆起那夜里的荒唐念头,到底没敢动作,只说道:“日头虽然好,到底风大,怎么穿得这样就出来了。”
黛玉见宝钗方才分明是要伸手拉自己的意思,偏又不拉,想来是因着这里人多,她倒不好意思了。因此黛玉体谅她脸皮薄,自己忍着羞意去握宝钗的手,说道:“你也太操心了,我又不是那等小孩子,不知冷热,你倒摸摸看我究竟冷不冷呢?”
宝钗只觉触手一片温软,那脸上禁不住就泛起热意来,作势轻咳一声,抽出手来道:“不冷便罢了。”
黛玉便看着她这羞窘的模样一笑,说道:“你是总觉得我身子不好,所以这么热的天儿也要我裹得厚厚的才放心罢。”
这倒是实话,宝钗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毕竟这时的黛玉还不像前世那般久病缠身,此一言也不过试探宝钗罢了。
正待答话,就听探春在旁笑道:“才将谁说我和薛二哥哥是最要好的来着?怎么这会子他两个见了,眼睛里倒像是看不见我们了似的。”
这下不仅宝钗面皮发烫,连黛玉也红了脸,拎着帕子要打探春。于是攻守之势逆转,惜乎探春身手灵活,哪里能容黛玉追上。
见黛玉跑得些微出汗,那宝钗自不必说,将身子往黛玉跟前一站,笑道:“好颦儿,便饶她这遭儿罢。”说着向怀中掏出一张绢帕来替她拭汗。
这里宝玉也正摸帕子,只是慢了宝钗一步,见此情形,他便有些怔了。黛玉分明瞧见,心中一叹,只好作没看见罢了。
彼时探春站在宝钗身后,也跟着笑嘻嘻地讨饶:“好姐姐,你便饶了我罢,我再不说了。”
黛玉这时也累了,拉过宝钗替自己拭汗的手向怀中抱了,懒懒地歪在她身上,还指着探春笑:“我说你两个是一气的,她就偏帮你。”
正说笑间,廊下又走来一人,桃红轻衫、柳绿薄裙,行色匆匆,正是晴雯。她见宝玉果然在此处,便忙过来拉了宝玉道:“袭人姐姐正找你呢,想是有要紧的事,快随我去罢。”
那宝玉正想原来宝钗黛玉二人如今形容举止已是如此亲密,他十分不得插足,不由脑中混沌起来。如今被晴雯一唤一拉,他也未曾回神,只痴痴地随晴雯去了不提。
却说探春见宝玉离开,又想宝钗黛玉久不得独处,也携了迎春惜春两个往前头去了。
因此这时原处只剩得宝钗黛玉两人。
众人既都散了,宝钗方才舒了口气,牵了黛玉往方才那石凳上重新坐下,又细细打量她面色红润,气喘微微,不免嗔道:“才养好了点,又这般闹腾。”
黛玉任她管教一句,也不回话,只笑嘻嘻地将她望着。
宝钗拿她没办法,况她心中自然也是爱极了这般灵动的黛玉,因此也只一笑,将此事轻轻揭过,转而问道:“颦儿方才是故意那般的罢?”
她说的是黛玉挨靠在自己身上一事。
黛玉听说,却仍装憨:“什么这般那般,你有什么事不好说,专跟我作这些哑谜。”
宝钗暗自好笑,忍不住捏她脸道:“素日我只认你是个知己,怎么这会子你倒不解我的意思了?”
这话实在哄得黛玉眉开眼笑,心胸畅快,看宝钗也只觉哪里都令人满意,于是“大发慈悲”向她解释道:“我最是了解宝玉,他生性痴顽,幸而如今他尚在飘忽不定之时,何不趁此就教他醒悟过来,我们这些姐妹们总是不能长久陪伴他的,各人有各人的去处罢了。如今大家年岁尚小也还罢了,只是将来又如何呢?况宝玉又是心思聪敏的人,或者他一时不知怎么开了窍,倒要闹得大家不安生了。”她这一番话侃侃而来,虽然说得轻松,但心中也难免有伤怀之感,因此脸上便有些许戚容。
宝钗闻言更是惊异,黛玉虽言辞委婉,但这等见解并不是她今时今世的经历能预见的。纵然她父亲离世,遭此巨变后心思成熟许多,也不会轻易说出“各人有各人的去处”来。要知道前世她与宝玉两人为这段情牵扯了多少桩公案,闹了多少口角,又流尽多少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