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往来各色人等杂乱,宝钗因见识过前世相似局面,倒还不慌,只心系黛玉,想她不曾经历过这等场面,又素来胆量小些,难免害怕。谁知打眼一望,黛玉虽也忧心满面,却不见惧色,心中大是疑惑。
然而此时此境容不得她多想,且不说贾珍等人,就她那哥哥薛蟠便是个好色之流,因此丫鬟婆子们一叠声通报时,她便立刻起身不动声色地挪到了黛玉身前,将黛玉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世没有薛蟠挡在宝钗跟前,且她又心思镇定许多,倒让宝钗从乱中窥见一丝古怪来。
贾府众人都忙着关心凤姐与宝玉之病,个个脸上都是焦愁之态。唯独一个赵姨娘,不忧反喜,一双眼睛还不住地往床上乱瞄。
宝钗心中纳罕,只不动声色地向莺儿使了个眼神,莺儿会意,悄没声儿地往后边挪了挪,自然地插入了赵姨娘身边。
当下因着凤姐宝玉一病,两府上下各人七言八语,有说延医问药的,也有说请端公送祟的,有说请巫婆跳神的,百般的法子使了,只是不见效。
待日落时分,惊动王史两家,各家也都来派人前来看视,湘云也在列,见了凤姐宝玉这样,也不由得落一场泪。至夜里,贾政又命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湘云既担心凤姐宝玉,又担心哭坏贾母王夫人等,便留宿这边府里,与黛玉睡在一处。
小孩子们都被打发去睡下了,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却都不肯就走,只围着干哭。
宝钗担心薛姨妈熬坏身子,少不得在上房作陪。她又是极牵挂黛玉的,因此悄悄拉了香菱道:“菱姐姐,今日这事来得突然,我怕颦儿晚上睡不好,你倒替我去陪陪她才好。”
香菱答应着就要走,又被宝钗拉住,嘱咐她道:“倘或有人问你,你就说是妈担心颦儿,所以让你来的。”
香菱点头道:“我省得。便不是太太吩咐,我又是个总拿诗书烦扰林姑娘的,这会子又怎么没有去的道理?”
宝钗见她不似往常呆性,不由道:“菱姐姐果然进益了,如今也是个明白人。”
香菱被她夸了,颇觉高兴,只是在场时机不对,她便也忍住兴头,一路垂首往碧纱橱去了。
到了黛玉处,黛玉湘云果然都还没睡。见她来了,黛玉自不必说,知道她一定是宝钗派过来的,因此心中十分熨帖。
那湘云一向喜欢香菱,见了她难免欢喜,倒冲淡了些许愁肠,拉了她手问道:“许久不见你,如今诗文可长进些了?”
香菱先看一眼黛玉,见黛玉微一颔首,这才说道:“只摸着了些门道,还要史先生赐教。”
一句话把湘云说得笑个不住:“你倒乖,受了你这一句,往后再不教你,倒是我的罪过了。”但她又想起今次来意,不免又敛了笑,叹道:“只是现在却也没这个心情,宝二哥和凤姐姐不见好,我这心里实在焦愁得很。”
黛玉自觉经历过前世,再看如今的湘云就更多了几分“长姐风范”,因此这时便宽慰道:“都说宝二哥落草衔玉、生来不凡的,他必定有大福气,你也不要太担心。”
本来论起亲疏远近,该当是黛玉与宝玉最为亲近,然湘云如今一观,却不见黛玉有多少忧虑之态,不由罕然:“林姐姐怎么如此笃信,莫不是知道什么法子?你也快快说来,咱们一起回明了老祖宗才是!”
她性子急,说着就要拉黛玉出门,还好被紫鹃劝住:“云姑娘说哪里话?我们姑娘怎么能有法子,不过是怕你焦愁太过,伤了自己身子,那就不好了。”
湘云心说是这个理,但往日最为多思多虑的该为黛玉才是,怎么如今她倒反过来宽慰自己了?不过她一向心宽,只道黛玉毕竟才经历父亲新丧,恐怕对生死问题已有见地,所以想得开些。因此也不做深想,只依着紫鹃的意思回来坐下。
紫鹃一向稳重,又深劝两位姑娘早些歇下,明日也好赶早再去上房看视凤姐宝玉两人。黛玉湘云俱都听她说得有理,于是两人草草洗漱过了,就在紫鹃香菱等人的服侍下睡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