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本就不意使人知晓,宝玉此番实在是弄巧成拙,偏于人前黛玉不好发作,只恐落了宝玉难堪。只等回碧纱橱后,方才一甩帕子冷笑道:“你今儿是闲得慌罢?不去找你那些好兄弟去,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没得惹人生厌。”
宝玉一是因久不见她,二是恐姐妹们不妨头提起林姑父来徒惹黛玉伤心,故而才想陪伴着她,也好开解开解。哪知他这番心意没落个好,倒被黛玉一通数落,他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气闷,不免回道:“什么话?早知你如此厌弃我,我何苦跟了你来?别人惹了你,你不去指派他的不是,反在我身上撒起气来。”
黛玉听他话中直指宝钗,更加恼了,一时气急,又引得咳嗽不止。宝玉见她如此,忙又上来想替她捶背,黛玉却不要他碰,只推开他道:“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和她吵架了是不是,谁人跟前都要递个眼神。你才说的也对,我是和她生气,又与你什么相干,你也不必来劝我。”
正说着,却是贾母跟前的鸳鸯找来了,请他两个去用晚饭,宝玉一时不好再辩,黛玉也不理他,他只得随鸳鸯一起去了贾母跟前,还思量着饭后再去同黛玉赔不是,哪知才在贾母跟前坐了一会,就听人报薛姨妈带着宝钗过来了。
原来宝钗心里也惦记着黛玉,陪着薛姨妈用过饭后就忙忙地要过来给贾母请安,薛姨妈笑她不是想去见贾母,而是想去见贾府里头的姐妹们,她也不分辩。薛姨妈难得见她如此小儿女情态,也就依了她。
贾母听见人传,忙命人请进来。见宝钗越发出落得文雅隽秀,心中更是喜欢,招手让她上前来,搂着她道:“好孩子,难为你巴巴地赶过来。”一时又问吃过饭了不曾,一路上可累着了不曾,宝钗都一一答了。贾母又道:“这一路上多亏了你照顾我这玉儿,我还担心她受累,如今看来,受累的却是你。”
宝钗忙道:“我年长些,体贴妹妹是应当的,况且一路上还有琏二哥照应,并不敢居功。”
贾母笑道:“你有这心就很不错,你一向和玉儿相处得好,我这老太婆见了心里也很是高兴。这样才好,如今你又回来了,闲时还多陪你母亲过来和我说说话才是,也多和你宝兄弟并这些姐妹们玩一玩。”
宝钗又忙答应了。别人倒还未觉察出什么,唯有凤姐先瞥了一眼黛玉,见她听贾母一言便暗自红了脸,心下已明白过来。又去看一眼宝钗,见她只是傻笑,显然不懂其中关节,不免摇头叹息。
可巧被探春看见,因悄悄问道:“好端端的,凤姐姐怎么叹起气来了。”
凤姐暗指一下宝钗,说道:“听你成日里夸你这位薛二哥哥多聪明一个人,我看他啊,有些事情上却实在糊涂得很。”
探春奇道:“这话怎么说来?”
凤姐便笑道:“小孩子家家少打听,等你到了我这年纪,自然就知道了。”
这时李纨等也都看过来了,因问:“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儿呢?”凤姐忙把话岔开了去,探春见此也不好再问,众人才又闲聊起别的来。
满屋子人陪着说了好一会话,贾母又恐几个小的坐着无趣,便都打发他们出去自在玩一会。
于是众姐妹都携手往抱厦里坐了,宝钗被探春几个围在中央,这一个要送她幅画,那一个要送她张帖,经久不见,总要互相续些离别之情,宝钗委实推却不得,眼睁睁看着黛玉被宝玉拉到一旁说起悄悄话来,只是心里着急。探春见了便笑:“二哥哥和林姐姐分开有半日没?怎么也像是一刻都离不开的。人被我们留在了这,心思却早溜了。”
一面说,一面拉着她去寻黛玉。落后两句被黛玉听见,因回道:“她心里牵挂的人可就多了,咱们算什么,能分得她一星半点儿的注意就算不错了,你还饶舌。”
探春便向宝钗笑道:“二哥哥你还不拧她的嘴,连我听完都要替你鸣不平了。”
宝钗笑道:“想来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了,轻慢了颦儿,怨不得颦儿这样说。”
黛玉闻言,不过轻哼一声,并不答话,一旁迎春等人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都知道她两个白日有些口角,这时也就嬉笑几句约着往外头花厅里去了,只留她两个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