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还有些恍惚,见宝钗挪过来坐了,眼前却浮现出她简衣素裙的模样来,因问道:“宝姐姐怎么来了?家中……可还好?”
宝钗并未察觉她话中深意,说道:“如今前头已没什么事了,我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黛玉勉强对她一笑,恹恹地往她身上一靠,又去抓她的手指在掌心把玩。宝钗被她这大胆的行为一惊,下意识便往外间看去,好在两个婆子早去了外边炉子上熬粥,另两个丫头也各自散了,并无人在意她和黛玉都在做些什么。
如此,宝钗方斟酌道:“颦儿可是觉得哪里不好么?”
黛玉不答,垂着头捏了捏她手指。宝钗只觉指尖发烫,正待说话时,一滴清泪却在她指间绽开,又听黛玉问道:“宝姐姐,我这样子……多久了?父亲呢?”
宝钗心中长叹一声,还是说道:“姑父原是在长青观的,等了三日,你又不见醒,我没法子,只好,只好先安葬了姑父。”见黛玉久久不言,又自责道:“是我擅作主张了,早知你今日能醒,我……我便是多等几日又能怎的?”
黛玉心知她说得轻松,实际前些日子必定左右为难,林家族亲不好相与,她虽然是父亲唯一的学生,但始终不是亲子,论起亲戚名分来也并不是至亲,许多事做起来便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且她已尽知前事,那时没有宝钗,她的处境较之如今更是艰难,因此反倒宽慰起宝钗道:“宝姐姐待我的心,我怎会不知,是我自己身子不中用,不能送父亲最后一程,如何能怨怪于你。”
宝钗忙道:“颦儿切莫自苦,大凡弱症,只要好生将养着,也未必没有不好的。姑父虽不在了,到底还有老祖宗,有我。你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必不让你受委屈的。但凡你有什么差遣,只管说来,我能做的,必不推辞,不能做的,也当尽力一搏。”
黛玉听她承诺,竟似又回到了那年的秋雨夜,眼前人眉眼如昔,一时间让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否还身在梦中,因道:“宝姐姐,你为何偏偏待我如此好呢?”
只是不待宝钗回答,她便又说道:“你一定又要说是因为我父亲了,罢了,我不问你。只是你我终究身份有别,将来必然有分开的一日,到那时,你又如何能护得了我?宝姐姐还是快别提这些话了。”
宝钗闻言,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来,黛玉竟好似一夕之间成长了不少,她看着她,仿佛像是看到了前世那个纵然自己缠绵病榻,却依旧见不得她苦恼烦闷的林黛玉。
念及此处,宝钗忍不住心头一跳,可她又自觉自身经历已是古怪离奇,黛玉又岂能同她一般,想来是自己心病作祟,兼之连日未曾好眠,才会有此错觉。因此便道:“颦儿若是忧虑你我身份,那倒不是甚么要紧的,这些事姑父已替我们安排好了。”
黛玉亦想起父亲曾问她如何看待宝钗一事,那时她尚有些茫然不知何故。如今想来,却是父亲属意宝钗,要将自己与她凑成一对的意思。此刻又听宝钗说来,黛玉难免一时红了脸,说道:“你……你也答应了?”
宝钗不解道:“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难道颦儿你不愿意么?”
黛玉因见她脸上一片坦荡,心中不免纳罕,又想起她一向在此事上头十分冷淡,于情之一字更是迟钝非常,想必她根本就还不曾考虑到这上头来,因此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既然是父亲遗命,我自当遵从,只怕你将来却是不愿意了。”
宝钗对她的情绪变化倒是感知敏锐,因不知自己又说错了哪句话惹她生气,只得住口不提。
好在这时天色也已微微放亮,紫鹃正端了碗熬得粘稠的米粥进来,宝钗见了,也站起身来,说道:“紫鹃姐姐先在这里伺候着,我去寻医生来。”
说着就要出门,又被黛玉叫住:“你就好生歇一会又怎的,先头不是也说让莺儿去请么?”
紫鹃也劝道:“如今姑娘醒了,二爷也该安心了,若二爷再病倒了,可让姑娘怎么办呢?”
宝钗听了,便不好再说,只得由着黛玉命人将她送回房歇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