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已过,天气却还透着寒凉,宝钗只草草梳洗一番便又去了二门外等莺儿请那大夫过来。
林如海一去,府里上下都透着些萧索之意,宝钗一路走来,唯有几个洒扫婆子还在忙碌。见了她,便热络地凑过来说上几句,话里话外无非就想奔个好去处。
宝钗随意应了几句,转过花厅,正好遇见贾琏正被他两个贴身小厮扶着回来了。
因黛玉一直不好,他们都不得动身回京,前些日子贾琏也甚费心,如今诸事已毕,他心思便又活络了起来。扬州既不用受他老子打骂,又没有凤姐这个醋坛子管着,他巴不得能在扬州多留些时日。他的小厮都十分体察他的心意,见他如今空闲下来,便又引了他去那眠花宿柳之地好生快活了一番不提。
贾琏酒还未醒,见了宝钗难免意动,哈哈一笑,丢下小厮就要上来攀住宝钗肩膀,一面问道:“林妹妹可好些了?好弟弟,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到前头来了,敢是来寻我的?”
他这两日和宝钗同力打点林府诸事,自觉两人关系亲近不少,因此一时忘形,说话也越发轻佻了起来。
宝钗听他在那胡言乱语两句,脸色便已冷了下来,见他摇摇晃晃地朝自己扑过来,只不着痕迹地伸脚一绊,随即侧身往旁边一让。那贾琏还只道自己脚下不稳,扑通一声,直摔了个七荤八素。
宝钗见了,便向两个小厮喝道:“你们都是死的么,也不知道扶好琏二哥?倘若琏二哥摔坏了一点,看我回去告诉凤姐姐,只让她好生治治你们才罢。”
两个小厮唬得慌忙上来扶贾琏起身,那贾琏被这一摔酒倒醒了七八分,他脸面上过意不去,忙辞了宝钗匆匆回了院子。隔得老远宝钗还听他骂身边小厮:“两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不知道拉着你家爷么!”
宝钗听了,一时叹气,心道以凤姐姐之精明强干,却只配得如此夫婿,实在令人叹惋。一面想着,一面往前头走来。
恰逢莺儿将将从门外跳下马车,那守门的小厮一脸讨好地从她手里接过缰绳,笑道:“金小爷辛苦了。”
莺儿也不理会,转身去扶老医生下车来,远远地又向宝钗道:“二爷,张太医来了!”
宝钗也迎了上来,朝那老医生作了个揖,说道:“扰了老太医好眠,实在不该,只是家妹昏睡多日,昨夜好歹醒了,小子不通医理不敢妄断,只得请老太医来亲自看过,才肯安心。”
原来这大夫姓张名友士,他本是扬州人士,去岁因进京替儿子捐官,还去宁国府上替秦氏可卿看过病症,他医术精湛学识渊博、最善治内科之症。
因见宝钗说得诚恳,又亲自出来迎他,那张友士也消了几分硬被莺儿拖来的怨气,一捋胡须道:“前日我便说了,令妹这两日必然醒来的,既然醒来,那就已无后碍,二爷还请宽心。”
说着又问黛玉醒后可曾吃些什么,又问起她气色如何,精神可好,宝钗都细细答了。张友士听得频频点头,不多时便已到了黛玉院外,紫鹃出来请他进去,里头婆子们早备了大迎枕,又替黛玉挽起袖口露出脉来。张友士也不含糊,凝神细诊两手脉息,一刻后方才辞了出来。
宝钗早候在外间,见他出来,先奉茶请他坐了,才又问道:“老太医看了如何呢?”
张友士道:“别的倒不妨,只是令妹有这一段先天弱症,切记得凡事少思少虑,不可使她积郁在心,须知忧虑伤脾,脾为肝克,长此以往,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到那时则又更不好了。”
因又写了张方子,令每日熬一副吃了,又交代了些注意平日里饮食起居的细节等话。宝钗听了连连称是,封了银子好生酬谢过,亲送他出了门才又回来。
里头黛玉正歪在榻上等她,见她来了,便向里头挪了挪,示意她坐过来,又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想同你商议商议。”
宝钗见她精神尚佳,心中自是宽慰,因此也舒展了眉目问她:“是什么事,弄得这样正经的?”
黛玉恼道:“难道我就没个正经事和你说的?你听不听,不听自己出去就是了。”
宝钗忙道:“听,如何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