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待马车缓缓在林府停下时,黛玉也已悠悠转醒。所谓近乡情怯,在路时她只盼能更早一点见到父亲,如今已至家门,她反而有些不敢上前了。茫然无措间,下意识便抬头去看宝钗,只见宝钗对她微一点头,伸出手在她掌心一握。
她虽未说话,但黛玉却只觉渐渐安下心来,因此亦对着宝钗点了点头,宝钗便轻轻笑了,当先下了马车来,又转身亲自扶黛玉上得软轿,自己随在后头,一齐往林如海居所去了。
林如海亦早知黛玉回府的日子,他本已卧病在床多日,今日却恐黛玉因见了他这模样而心中大恸。于是待宝钗出门后,自己强撑着起来,又让郑姨娘替他穿好衣裳,对镜一照,却只长叹一气。
原来他连日卧病在床,形容愈见枯槁,往日合身的衣袍此刻挂在身上空空荡荡。这幅样子稍后被黛玉见到,岂不彼此越添心酸?他一片慈父心肠,总是难解,郑姨娘等人都不能揣度他的心事,因此他这一叹气,个个更是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一时林如海慢慢挪至外间坐了,又屏退了闲杂人等,不过多久,便听得有人来报:“姑娘来了。”林如海急欲起身,怎奈身子却不中用,方一动身便引得咳嗽不止,只得颓然坐了回去,命人去接进来。
那里黛玉早已等不得,待里头人一回话,便立时进得房来,见林如海此刻情状,泪珠早已滚落下来,两步上前,拜倒在地,泣声道:“父亲。”
林如海也不禁双眼一红,因命宝钗:“快将你妹妹扶起来。”
宝钗忙将黛玉扶起,自己脸上也有泪痕,还要劝道:“妹妹还要珍重自身才是。”一面又送黛玉到林如海近前,黛玉只伏在林如海膝上痛哭不已,只是声声“父亲”,此外竟一句话也说不得了。
林如海见她如此,又念起亡妻,亦是悲从中来,不发一言。
宝钗不免又劝解一阵,待他两个渐渐止了泪,才又退开。她深知知道林如海如此阵仗,必定是有事要嘱咐黛玉的。因此只说要去安排贾琏一行人等,待林如海点头应允,这才又将房里其他下人一并都带了出去,留他父女二人叙些私话。
黛玉见宝钗如此行事,心里也明白过来几分,情知父亲这是要对她交代后事了,因此又忍不住眼中滚泪,说道:“全因女儿不孝,不能陪侍父亲左右,父亲早在病中,女儿竟还在那安荣繁华之地享乐不知,实在……”
话未说完,却是林如海将她止住,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叹道:“玉儿无须自责,当初原是为父执意将你送走,如今哪里能说这话。再又说来,你虽不在,倒还有萤儿侍奉我,他又十分尽心,也算是替你尽孝了。”
黛玉听这话里大有文章,却总不明白根底,只好说道:“薛二哥哥的为人一向是如此。”
林如海便微笑道:“薛萤品格端方、举止有度,我亦爱之。只是不知道我的玉儿心中,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
黛玉不解其意,因说道:“薛二哥哥待女儿一向是极好的,她秉性豁达、宽厚谦和,那边府里的姐妹兄弟们虽然性情不一,却也都爱与她玩,她……是位难得的好兄长。”
林如海笑道:“玉儿也觉得他好,那便好了。如此,为父也可放心些。”
黛玉隐有所感,只是不敢深想,又听林如海说道:“我这一去,家中产业尽皆交付你手,但你年幼多病,兼又深养于闺阁之中,未经世事,若有疑虑不决者,当可问之。他视你如至亲,又深受我恩惠,必不欺你。”
黛玉听了,心中未免越发地难过,唯有垂头称是而已。
林如海因见她脸上泪痕点点,又想他妻子早逝,自己又命不久矣,他这女儿终至无依无靠,不免眼中又渐渐淌出泪来,说道:“你我父女分离多年,如今方得一见,为父却是大限将至,就此将你撇下,我实不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