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风来,满院梨花开。不消说薛姨妈如何不舍,紧捱慢捱,终于还是到了宝钗择定去扬州的日子。
头一日宝钗先去辞别贾母等诸位长辈,因贾母已亲自替她置办酒席践行,贾政便只写了一张名帖与她,到扬州时好拜会林如海。又因宝玉、黛玉、三春姐妹都十分不舍,贾母也颇为动容,嘱咐到了扬州便先写信回来,又说路途上千万顾好身子云云,宝钗自是一一答应,又请贾母薛姨妈并王夫人等安心不提。
至第二日一早,薛蟠便已领着京城当铺的老总管张德辉,并十二个年轻壮仆,以及作小厮打扮的莺儿共十四人,齐齐候在梨香院通街角门外。
虽然宝钗行事一向稳重,然薛姨妈爱女之心深重,又是头一次出远门,薛姨妈岂有不担心的。但宝钗不比薛蟠,薛姨妈知道她既然有如此决定,那必然有她的道理,劝是劝不得的,唯有亲自替她打点一应行装尽些慈母之心而已。
路上行程不记,待宝钗一行人到扬州时,总有一二月余的时间。薛家在扬州也有屋舍的,宝钗还未从京中动身时,张德辉便派了两个人先去扬州报信,着人到旧宅中打扫收拾。
扬州城中也有薛家的商铺,薛家旧宅自然也有家下人在此看守。那领了看守之职的是扬州布号主事吴胜,因主家长居金陵,吴胜一家人便住在薛家院舍中总有十余年了,两月前他收到京城主事张德辉捎来口信说宝钗要来,忙将各处院落收拾了出来,专等宝钗入住。不想宝钗一到扬州只遣了张德辉带领众仆人回薛府,她自己却不忙归家,反带了莺儿先去巡盐御史林如海府上递了拜帖。
那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后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命出巡两浙盐务,是扬州的地方大员。巡盐御史本是肥差,但林如海品性刚正,并不徇私贪墨,故而府上不见奢靡,唯有天然雅致之居室,芳草绵延之庭院,一派文人风骨而已。
因宝钗也算是亲戚子侄,林如海便不令她去常接待外客的花厅,而是将人领进仪门,越二进院,穿过夹道,至内书房中。
林如海这时已换了常服,头戴东坡巾,着道袍披风,端坐上首,面色威严中却略带了些病态。因见宝钗举止端方,先有几分喜爱,待她行礼毕,便问:“京中老太太安好?你母亲安好?内兄、太太等都安好?”
宝钗道:“老爷宽心,京中诸位长辈都好。”情知他心系爱女,又说道:“在京时也见过林妹妹,她亦好,托我将家书一封带给老爷。”说着,自袖中取出信来,交到林如海手中。
林如海自知近来身子病重,恐熬不到圣上召他回京述职了,因此接了信便迫不及待拆开阅览。一面看,一面脸上越发带出笑来。黛玉笔墨详尽,总写了七八张纸之多,他却觉得这信实在太短,不够一解思念幼女之情。读毕,又将信纸捋得平平整整装回,珍而重之地压在书桌上的一沓公文之上。一时又觉心中空空落落,不免怅惘,叹道:“玉儿这字倒是进益许多了,她离家也有五年了,也不知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他自己叹息一回,也不等宝钗答话,又道:“你的乳名,是叫宝钗罢?你父亲给你取名薛萤,腐草为萤,耀采于月,倒好个名字。只是你还未有表字,不若我这作姑父的替你取一个,如何?”
宝钗听他自称姑父,又说要替她取字,不免心中纳罕,又一时无法推拒,只好道:“姑父乃前科探花,愿与小侄取字,自然是小侄之幸。”
哪知林如海听了,却是冷笑一声,说道:“前科探花算得了什么,我那内兄不知情,你当我也不知情?你的老师可是当年的文渊阁大学士谢礼正,说起来倒是我有些不自量力了。”
宝钗不意林如海竟是私下查探过她的经历,因摸不准他究竟是何意思,不免暗自心惊,面上却仍做谦逊状道:“小侄学业不精,不敢提及恩师之名。想来是因我一向愚钝,所以恩师不愿为小侄取字,若蒙姑父不弃嫌,小侄自然倍感荣幸。”
林如海道:“若你这样的也算愚钝,天底下怕是没有聪明人了。”
宝钗连推不敢,林如海也不再拿腔作派,捻须笑道:“我有二字‘蘅芜’予你。杜若蘅芜、兰芷清香,灵均爱以香草喻之忠贞贤良。你父亲既为你取名薛萤,这‘蘅芜’二字倒也与你这‘萤’字相称。”
宝钗一时心中暗叹,她前世雅号就叫作“蘅芜君”,不想今日林如海给她取的表字也是“蘅芜”,因顿首道:“小侄多谢姑父赐字。”
林如海亲自将她扶起,说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回你那府上了,就在我这里住下,我也好多考教你的功课。”不待宝钗推脱,又道:“圣上的差事不难办,我在扬州这些年也不是白当官的,一应关节有我,你只安心听我安排便是。”
饶是宝钗两世为人,一时间也猜不透林如海究竟作何打算,因此只得按兵不动,一切皆依林如海之言照做而已。于是携莺儿就在林府住下,每日或温书练字,或侍奉汤药,日子过得倒是前所未有的十分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