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春天,林予琛从剑桥回国。不是探亲,是永久回国——他提前完成了博士论文,决定放弃英国的教职机会。
“为什么?”在机场接他时,我问。他瘦了很多,但眼睛很亮,像下了某种决心。
“因为算了一下,”他握着我的手,指腹摩挲着我的指节,“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他的手上有新的茧,是写作和盲文练习留下的。是的,盲文——两年前,他在一次检查中被诊断为视网膜色素变性,一种会逐渐剥夺视力的遗传病。医生说,完全失明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他在视频里告诉我这个消息时,表情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但总之,我看不见的那天总会来。”
我哭了整整一夜。然后开始学手语,读盲文教材,咨询无障碍设计。如果这是我们要面对的未来,那我必须准备好。
“你不需要这样。”他说。
“我需要。”我回答,“因为我要做你的眼睛。”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博士学位,三本出版的小说,和一双还能看见但已经开始模糊的眼睛。
我们在北京租了房子。一室一厅,朝南,有很大的窗户。我在美院教书,他在家写作,偶尔去大学讲座。
生活好像终于走上了正轨。等待结束了,接下来应该是相守。
但命运从不按剧本走。
失明来得比预期更快。
那是十月,林予琛第四本书的签售会。书名叫《时差》,写的是八年异地恋的故事。读者说,这是他们看过最真实的爱情小说。
“因为每句话都是真的。”签售时,他对读者说。
我站在会场角落,看着他低头签名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他写作,我画画,在平凡的日子里慢慢变老。
签售结束是晚上九点。读者陆续离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林予琛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最近越来越频繁。
“累了?”我走过去。
“有点。”他闭了闭眼,“光线太强了。”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到会场门口,一个男人冲了过来。
“林予琛!”男人喊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还没反应过来,林予琛已经把我拉到身后。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骨头上的声音。
林予琛倒了下去。
血。很多血。从他的眼睛流出来,染红了白衬衫。
男人被保安制伏,还在大喊:“你写的是什么垃圾!害我女儿自杀!”
世界变成慢镜头。我跪下去,用手去捂他的眼睛,但血从指缝涌出来,温热,黏腻。
“云熙...”他轻声说,手在空中摸索。
我抓住他的手:“我在。我在这里。”
“我看不见...”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什么都看不见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有人把我拉开,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我跟着上车,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冷,一直在抖。
“没事的,”我重复着,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会没事的...”
但我知道不是。从他眼睛流出来的血那么多,多到让我想起八年前那个夏天——他弹吉他时,阳光落在他眼里的样子。
那可能是他最后看见的,关于我的完整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