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心里有一丝小小的得意——原来他也会吃醋。
原来他还在乎。
五月,我开始和陈默合作。他确实是很专业的策展人,对我的作品有很多独到的见解。
“你的画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张力。”有天在咖啡厅讨论方案时,他说,“渴望和克制的张力。”
“什么意思?”
“你想表达爱,但又不敢太直白。你想表达思念,但又怕太矫情。”他看着我,“所以你的画总是在热烈和冷静之间摇摆,像在走钢丝。”
我愣住了。他说得对,完全对。
“你怎么知道?”我问。
“因为我也等过一个人。”他喝了口咖啡,“等了五年,最后她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笑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挺好的,自由,专注工作。”
但我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一丝落寞。
“所以,”他说,“看到你的画,我能感同身受。那种等待的焦灼,那种不确定的恐惧,那种想要抓住却又怕太用力的矛盾。”
我点点头:“是的。就是这样。”
“那就把它们画出来。”他说,“不要克制,不要犹豫。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画里。这才是艺术的意义——表达真实的自己,哪怕那个自己很脆弱,很狼狈。”
那天回家后,我画了一幅新画。画里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捧着一团光。光很微弱,但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眼里的泪。
我拍下来发给林予琛:“新画。”
过了一会儿,他回:“很悲伤。”
“但光还在。”我说。
“嗯,光还在。”他回,“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就是想你。”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我也想你。”
对话到此结束。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对话变得这么简短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说“我爱你”,只说“我想你”了?
也许爸爸说得对。时间在改变我们,距离在改变我们。
但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等,等时间给我答案。
六月,陈默的巡回展在上海开幕。我的画是重点展品之一,他邀请我去参加开幕式。
“去吧。”苏晴说,“这是很好的机会,而且...你也该出去走走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你不能永远活在等待里。你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
我知道她说得对。所以我去了。
上海很热,很潮湿。开幕式很成功,很多人喜欢我的画。陈默很高兴,说要请我吃饭庆祝。
“不用了。”我说,“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就吃个饭。”他说,“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餐厅很小,但很温馨。我们点了几个菜,聊艺术,聊生活,聊未来。
“你男朋友还在英国?”他突然问。
“嗯。”
“多久了?”
“两年多。”
“还有多久?”
“四年。”我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不顺利呢?”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不起。”他立刻说,“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我低头拨弄碗里的菜,“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们安静地吃饭。窗外的上海夜色很美,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江云熙,”陈默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等待本身就成了目的?”
“什么意思?”
“有时候我们等一个人,等得太久,久到忘记了为什么要等。”他说,“等成了习惯,等成了执念,等成了自我证明——看,我多么深情,多么专一。”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不是说你。”他立刻补充,“我是说我自己的经历。我等了五年,最后发现,我等的不再是那个人,而是‘等待’这个行为本身。我需要用等待来证明自己是个重感情的人,来感动自己。”
“那...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他笑了,有些苦涩,“我发现真正的爱不是自我感动,而是互相成全。如果等待变成了负担,如果距离变成了枷锁,那也许...就该放手了。”
我没说话。因为他的话刺痛了我心里最深的恐惧——我怕我的等待,最后也变成了一场自我感动的表演。
“对不起。”他又说,“我又说太多了。”
“没关系。”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失眠了。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景,我突然很想给林予琛打电话。
现在是爱丁堡的下午,他应该在图书馆。
我拨通了他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他接了。
“云熙?”他的声音有些喘,“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在图书馆,不太方便。”
“哦。”我有些失望,“那...你忙吧。”
“等一下。”他说,“你还好吗?声音有点奇怪。”
“我很好。”我说,“在上海,参加画展。”
“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他说,“我明天有重要会议,今晚要准备材料。”
“嗯。”我说,“你去忙吧。”
“云熙...”
“嗯?”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也爱你。”
“等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哭得不能自已。
我还是爱他。很爱很爱。
但我也开始害怕。怕时间,怕距离,怕等待本身。
怕有一天,我们都会累。
怕有一天,爱会变成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