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琛延期读博的消息,我是在电话里告诉爸妈的。那是二月初,春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我试探着问。
“七年。”妈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小熙,你要等他七年?”
“嗯。”我握紧手机,“七年。”
“你现在才二十岁。”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七年之后,你就二十七了。如果...如果他到时候不回来呢?”
“他会回来的。”我说,“他说过会回来。”
“他说过。”妈妈重复我的话,语气里有种我听不懂的情绪,“小熙,承诺是会变的。人是会变的。”
“哥哥不会。”我固执地说,“哥哥从来不会食言。”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啜泣声,是妈妈在哭。
“妈...”
“你爸要跟你说话。”她说,然后电话换了人。
“小熙。”爸爸的声音很沉,“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七年不是七天,七个月。是两千五百多天。”他说,“这七年里,你会经历毕业,找工作,开始事业。你会遇到很多人,看到很多风景。而他不在你身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爸爸的声音突然提高,“你知道一个人生活有多难吗?你知道生病的时候没人照顾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看着别人成双成对,自己只能抱着手机是什么滋味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过去的两年里,这些我都经历过。
“我不在乎。”我说,“只要能等到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叹息声。
“小熙,”爸爸的声音又软下来,“爸爸不是反对你们。只是...只是不想你受苦。”
“我不苦。”我说,“等哥哥,我不觉得苦。”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年轻。”他说,“等再过几年,等你身边的朋友都结婚生子,等你爸妈老了需要人照顾,等你发现自己一个人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苦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爸爸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他的声音很疲惫,“七年,不是儿戏。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你最好的七年。”
“我赌。”我说,“我赌哥哥会回来,赌我们会在一起。”
爸爸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好。既然你决定了,爸爸支持你。但你要答应爸爸,如果...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了,不要硬撑。回家来,爸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爸。”我哽咽着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北京的冬天很冷,但我心里很暖——至少,我还有家可以回。
至少,还有人支持我。
三月,林予琛的生日。我寄了个包裹到爱丁堡,里面是亲手织的围巾,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还有一封信。
信里我写了七句话,每句开头都是“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去看海。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养只猫。
等你回来,我做饭给你吃。
等你回来,你弹吉他给我听。
等你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等你回来...只要你能回来,等多久我都愿意。
他收到包裹那天,我们视频。他围着那条围巾,笑得眼睛弯弯。
“织得不好。”我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织,歪歪扭扭的。”
“很好。”他说,“很暖。”
“笔记本是让你写故事的。”我说,“把在爱丁堡的故事都写下来,等你回来讲给我听。”
“好。”他点头,“每天写,写到回来那天。”
我们又聊了很久。他说他的研究进展,我说我的新画。一切都好,但总有什么东西在变——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像汇报工作,少了从前的亲密和随意。
“云熙,”视频快结束时,他突然说,“如果...如果我在这边找到工作机会...”
我的心一紧:“什么?”
“我是说如果。”他立刻补充,“导师说,我毕业后可以考虑留校,或者去伦敦的出版社。”
“你想留下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说出让我心碎的话。
“我想和你在一起。”最后他说,“所以我会回来。”
这句话应该让我安心,但我听出了犹豫。他想留下,但他知道我在这里等他。
“哥哥,”我说,“如果真的有机会...”
“没有如果。”他打断我,“我会回来。我们说好了。”
“嗯。”我点头,“说好了。”
挂断视频,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咝咝的声响。
我开始理解爸爸的话了。七年是一场豪赌,而我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和我押了同样的注。
但我别无选择。因为我爱他,因为我从六岁就认定了他。
所以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赌下去。
四月,我的《时差之爱》系列在北京的一个小画廊展出。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苏晴帮我张罗,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人们在我的画前驻足。
“这些画...很寂寞。”一个女孩对她的朋友说。
“但也很温暖。”朋友回答,“你看,每幅画里都有光。”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的,每幅画里都有光——或是窗外的阳光,或是桌上的台灯,或是手机屏幕的光。那是希望的光,等待的光,爱的光。
“江云熙?”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杯香槟。
“我是。”我说。
“陈默。”他伸出手,“画廊老板的朋友,也是...你的粉丝。”
我有些惊讶:“粉丝?”
“我在巴黎看过你的展。”他笑了,“《在雨中牵手》,印象深刻。”
“谢谢。”我有些不好意思。
“这次的系列更好。”他说,“更成熟,更深刻。”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是独立策展人,正在筹备一个关于年轻艺术家的巡回展。他说想邀请我参加。
“我会考虑的。”我说,“谢谢你的邀请。”
“不着急。”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想好了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给林予琛发消息:“今天有人邀请我参加巡回展。”
“恭喜。”他回,“谁?”
“一个策展人,叫陈默。”
“男的?”
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嗯。”
“小心点。”他回,“别轻易相信陌生人。”
“我知道。”我打字,又删掉,重新输入,“哥哥吃醋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没有。”
但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往常我发消息,他总要过一会儿才回。这次几乎是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