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像个蒸笼。空气黏稠,阳光刺眼,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响着。
林予琛的行李已经全部打包完毕。七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把吉他。纸箱已经寄往爱丁堡,行李箱放在宿舍中央,吉他靠在墙角。
房间里空了一半,像被抽走了灵魂。
我坐在他床上,看着他最后检查抽屉和柜子。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回忆。
“这间宿舍住了三年。”他突然说,手指抚过书桌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大一搬进来的时候,这道划痕就在了。”
“像个见证者。”我说。
“嗯。”他转过身看我,“见证了我大学生活的每一页。”
也包括我们相爱的这一页吗?我没问出口。
检查完毕,他走到我身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们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蝉鸣声一波接一波,像在为这个夏天唱挽歌。
“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问,虽然早就知道答案。
“下午三点。”他说,“十二点从学校出发。”
“我去送你。”
“不用。”他说,“太远了,你来回折腾。”
“我要去。”我固执地说,“我要看着哥哥上飞机。”
他叹了口气,没再反对。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空气里有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细碎的时间碎片。
“云熙,”他突然开口,“这一年,你可以...交一些朋友。”
我转过头看他:“什么朋友?”
“就是...”他顿了顿,“正常的朋友。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玩的朋友。”
“我现在也有朋友。”我说,“美术社的苏晴,还有其他同学。”
“我不是说这个。”他看着自己的手,“我是说...可以约会的那种朋友。”
空气凝固了。蝉鸣声突然变得很响,像在嘲笑什么。
“哥哥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只是说...”他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一年里,你遇到了喜欢的人...”
“不会有的。”我打断他,“我不会喜欢别人。”
“云熙...”
“哥哥是觉得我会变心吗?”我问,眼泪开始往上涌,“还是哥哥自己...”
“不是!”他立刻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为什么要在临走前说这种话?”
他也站起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我只是不想绑着你。一年很长,什么都可能发生。如果你...”
“我不会。”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林予琛,你听着。我从十四岁就喜欢你,等了四年我们才在一起。现在你告诉我,让我在这一年里去找别人?”
“我不是让你去找别人...”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甩开他的手,“你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能撑过这一年。”
他僵在原地,脸色苍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时间,不相信距离,不相信...人性。”
“所以你觉得我会变心?”我哭着问,“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堪一击的人?”
“不是不堪一击。”他说,“是人性本就脆弱。云熙,一年很长,你才十九岁,你的世界应该更广阔,而不是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绑着。”
“是我自己愿意被绑着!”我喊道,“我愿意!我乐意!我就想被你绑一辈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在他怀里哭,哭得浑身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不安,还是即将到来的离别。
“我只是害怕。”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害怕你寂寞,害怕你难过的时候我不在,害怕你生病的时候没人照顾...”
“那哥哥就不害怕吗?”我问,“不害怕自己寂寞,不害怕自己难过的时候我不在?”
“我怕。”他说,“所以我自私地想把你绑在身边,又不敢真的那么做。”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下巴上有新长出的胡茬。
“那就绑着我。”我说,“用最粗的绳子,打最死的结,让我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等你。”
他笑了,很苦的笑:“傻。”
“哥哥才傻。”我擦掉眼泪,“明明舍不得,还要说违心的话。”
“我只是想给你选择。”他说,“虽然我希望你选择我,但我不想剥夺你选择的权利。”
“我的选择从来都是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我。这个吻很咸,混着眼泪的味道。我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他,像要把所有的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舍都揉进这个吻里。
吻到最后,我们都喘不过气。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云熙,”他说,“等我回来。”
“嗯。”
“等我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嗯。”
“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嗯。”
“等我回来...”
“哥哥,”我打断他,“你会回来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用力地点头:“会。一定会。”
“那我就等。”我说,“不管多久,我都等。”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橙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颜色。
我们在夕阳里拥抱,像两个即将被潮水冲散的沙堡。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睁开眼睛时,林予琛还在睡。他侧躺着,脸朝着我,呼吸平稳绵长。
我轻轻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又碰了碰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