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琛最终决定去爱丁堡。
决定是在十一月的某个傍晚告诉我的。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落地即化。
我们坐在学校咖啡厅的角落,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他点了热可可,我点了拿铁,但谁都没喝。
“导师说,爱丁堡大学的创意写作专业很好。”他用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可可,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有我想跟的教授。”
我看着他搅动可可的动作,一圈,又一圈,像永远走不出的漩涡。
“什么时候走?”我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明年九月。”他说,“申请已经通过了,签证下个月开始办。”
九月。现在是十一月。还有十个月。
“一年?”我确认。
“嗯,一年。”他抬起头看我,“交换项目,大四上学期去,下学期回来做毕业设计。”
“那毕业典礼...”
“应该能赶上。”他说,“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不顺利呢?我没问出口。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咝咝的声响和远处模糊的音乐声。
“云熙,”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每周视频。一年很快,真的。”
我的手在他的掌心下,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手总是很凉,但今天格外冷。
“我知道。”我说,“哥哥去吧,这是很好的机会。”
我的懂事让他愣了一下。他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我是认真的。”我补充道,努力挤出笑容,“哥哥去追求梦想,我在这里给哥哥加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你可以生气,可以难过,可以骂我自私。”
“我不会。”我摇头,“因为我知道,如果换作是我有这样的机会,哥哥也会支持我。”
这句话是真的。我知道他会的。就像初三那年我说想考一中,他说“我会等你”;就像高三那年我说想考清华美院,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等待成了我们关系的底色。从十四岁等到十八岁,从家乡等到北京,现在又要从北京等到爱丁堡。
“一年真的很快。”我重复他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我可以攒钱,说不定寒假或暑假能去看哥哥。”
“爱丁堡很远。”他说。
“再远也有飞机。”我说,“只要想见,总能见到的。”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我们的手在桌子下紧紧相握,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雪下大了些。行人匆匆走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云熙,”他突然说,“等我回来,我们就公开。”
我抬起头:“什么?”
“等我从爱丁堡回来,毕业之后。”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们就告诉所有人,我们在一起。”
空气凝固了几秒。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正好放到副歌,一个女声在唱关于等待的歌。
“真的?”我问,声音有些抖。
“真的。”他点头,“所以这一年,你要好好的。好好画画,好好生活,等我回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好。”我说,“我答应。”
“拉钩。”他伸出小拇指。
我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这是我们从小到大的仪式,从“明天一起上学”到“考同一所大学”,现在变成了“一年后公开”。
“一百年不许变。”我说。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拉完钩,我们都没松手。小拇指勾着小拇指,在桌子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但我知道,春天总会来。
林予琛开始为出国做准备。学雅思,办手续,查资料,写研究计划。我们见面的时间更少了,有时一周只见一次。
但每次见面,他都带着疲惫和歉意。
“对不起,”他总是说,“最近太忙了。”
“没关系。”我总是这样回答,“哥哥忙正事要紧。”
是真的没关系吗?不是。我想念他,想得心都疼。但我知道,抱怨没有用,眼泪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支持他,等他。
十二月初,我的画入选了美术社的年度展。展出那天,我给他发消息:“哥哥,来看我的画吗?”
过了很久,他回:“今天要见导师,改天好吗?”
“好。”我回,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画展很热闹,很多人来看。我的画挂在展厅中央,标题是《等待的秋天》。画里是圆明园的石柱和水面,但我在水面倒影里画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观众,看着远方。
“这幅画很有意思。”苏晴站在我身边,“倒影里的人是谁?”
“一个等不到的人。”我说。
“等不到?”她挑眉,“为什么等不到?”
“因为他在很远的地方。”
“那就去他身边啊。”她说。
我转过头看她:“如果去不了呢?”
“那就等。”她耸耸肩,“等到能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