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市的梅雨季到了。
天空像是被一块浸透了水的灰绒布长久地蒙着,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雨时大时小,却总也不肯彻底停歇,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无边无际的、粘稠的潮湿里。空气吸饱了水分,变得滞重,呼吸间都带着一股微凉的、属于泥土和植物根茎的腥气。墙壁和地板泛着隐约的水光,衣物晾了好几天也干不透,摸上去总有种令人不适的、挥之不去的潮意。
沈枝棠把房间的窗户关得紧紧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试图将外面那恼人的湿气和阴郁隔绝开来。但那股无处不在的潮气,似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丝丝缕缕,渗透进房间的每个角落,也渗透进她的心里。
她一个人缩在宽大的沙发里,穿着柔软的居家服,怀里紧紧抱着温顺的糖糖。猫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低落的心绪,不像平日那样活泼好动,只是安静地蜷缩着,偶尔伸出舌头,舔舔沈枝棠无意识放在它背上的手指。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朦胧地勾勒出她抱着猫咪的、微微蜷缩的轮廓。往日那个明媚张扬、眼角眉梢都带着鲜活神采的沈枝棠不见了。此刻的她,像一株被连绵阴雨打蔫了的海棠,失去了所有鲜艳的颜色和蓬勃的生气,只剩下一种柔软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离正式出发还有一段时间。明明他们现在还可以像往常一样,通过手机发消息,分享琐碎的日常——她吐槽梅雨季的烦闷,他告诉她竞赛题的进展;她发糖糖打哈欠的憨态,他偶尔会回一个简洁的“嗯”或者“可爱”。对话的频率甚至比之前更高了些。
可是,心里那片巨大的、湿漉漉的空洞,却怎么也无法被这些屏幕上的字符填满。
见面。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以后,见的面就会少之又少了。不再是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的熟悉侧脸,不再是伸手就能碰到的、带着干净皂角气息的校服衣袖,不再是课间转头就能进行的、拌嘴或闲聊。
隔着屏幕的文字,再怎么传递,也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会让他们的白天和黑夜颠倒,会让“早安”和“晚安”失去同时的意义。哥伦比亚的阳光,照不进A市阴雨连绵的窗;而她的思念,跨越重洋和日夜,抵达他那里时,会不会已经冷却、失真?
他会忘记她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他会像处理掉那些无关紧要的旧物一样,将关于她的记忆渐渐淡忘吗?会在新的环境里,遇到新的、更优秀、更合拍的女生吗?会慢慢觉得,那个曾经坐在他旁边、总是给他“惹麻烦”的沈枝棠,不过是他漫长青春里一个匆匆的过客,一段略显吵闹的插曲吗?
她不敢想。
只要稍微深入地去想这个可能性,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骄傲如她,此刻却无法控制地被这种患得患失、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恐惧所淹没。
原来,在真正的离别面前,再多的骄傲和武装,都会土崩瓦解。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让人变得如此怯懦,如此害怕失去。
窗外的雨声依旧,不疾不徐,敲打着玻璃,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内心风暴伴奏。
沈枝棠把脸更深地埋进糖糖柔软温暖的毛发里,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慰藉。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猫咪洁白的毛尖。
糖糖似乎察觉到了湿意,轻轻“喵”了一声,转过头,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像是在笨拙地安慰。
这个梅雨季,格外漫长,格外潮湿,也格外多情。
多情到,足以容纳一个少女在离别前夕,所有无法言说的惶恐、不舍,和那褪去所有骄傲外壳后,最真实、也最柔软的伤心。
……
手机在昏暗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姐姐沈杏初”的字样,还有一张姐姐在哥大图书馆前笑靥如花的照片。那笑容灿烂自信,背景是异国澄澈高远的蓝天,与沈枝棠此刻身处的阴雨绵绵、心事重重的房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沈枝棠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接通电话,将声音调整到尽量轻快的状态:
“喂,姐?你在哥伦比亚还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沈杏初清晰而带着笑意的声音,背景有些微嘈杂,像是在某个咖啡馆或校园里:“我都好。这边天气很棒,项目也顺利。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远离了我前任洛昼闻那个混蛋,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