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蓝。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亲爱的江舟客同学:】
开头是再平常不过的称呼,带着一点学生气的正式,又因为“亲爱的”三个字,泄露了写信人隐秘的亲昵。
她顿了顿,继续写道:
【我是浅涩。】
浅涩。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浅,对应着她姓氏“沈”的谐音“深”。涩,对应着她名字里“棠”所隐含的“糖”的甜意。一深一浅,一涩一甜。就像她与他,一个看似深沉内敛,一个看似明媚甜美,内里却都有着对方未曾完全了解、或酸或涩的复杂心绪。这是一个只有她自己懂得的、小小的文字游戏,一个埋藏在告别信里的、关于他们关系的私人隐喻。
【好高兴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笔迹流畅起来,带着真挚的暖意。是的,很高兴。即便结局是分离,她也从不后悔在那个夏末秋初,成为他的同桌,闯进他原本平静规律的世界。那些争吵、和解、默契、心动,共同构成了她十六七岁年华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笔锋一转,现实的利刃无声划破温情的回忆:
【但是我马上就要走了。】
墨迹似乎在此处微微凝滞。简单的几个字,承载了千言万语也无法诉尽的无奈与不舍。她没有写“我要出国了”,没有写具体的时间地点,只用“走”这个模糊又决绝的字眼,宣告这场青春盛宴的戛然而止。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她引用了李商隐的诗句。相见本就艰难,离别更是痛苦不堪,就像暮春时节的东风再也无力护佑百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凋零。她和江舟客,何尝不是如此?命运如同那无力的东风,在他们刚刚嗅到爱情花苞的芬芳时,便要强行催折。
【江舟客同学,我们亦是如此。】
她点明了比喻,将古诗的意境与他们的处境紧紧相连。我们也是这样啊,江舟客。相遇已属不易,却又要面临更艰难的别离。
信的末尾,她没有写缠绵的相思,没有写空洞的承诺,只是用一个朴素到近乎卑微的愿望收尾:
【只希望我们不要好聚好散。至少不要散。】
“好聚好散”听起来体面又从容,可她不要。他们的“聚”并非刻意安排,他们的“情”也才刚刚萌芽,如何能轻描淡写地“散”?她只希望,哪怕隔着山海与时差,哪怕未来的道路各自延伸,他们之间那条刚刚系上的、无形的线,也不要轻易断裂。至少,不要成为彼此生命中再无交集的、彻底“散”去的那个人。
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信封,封口,却没有写下收信人的名字。
第二天,她早早来到学校,趁着教室还没什么人,心跳如鼓地将那个素白的信封,悄悄塞进了江舟客课桌抽屉的深处,压在一叠试卷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个庄严又心碎的仪式,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个抽屉,想象着他发现时的表情。
江舟客像往常一样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他放下书包,习惯性地整理课桌,手指很快触到了那个陌生的、没有署名的信封。
他动作微顿,抽出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下。素白,单薄,没有任何标记。不是作业,不是通知。
几乎是立刻,一个念头跳进他的脑海——情书。
近期不是没有女生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过好感,虽然大多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但这一封,出现得如此突兀,又放在他的抽屉里……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身侧。沈枝棠正低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书,侧脸平静,只有睫毛微微颤动。
不是她放的吧?她如果有话,大可直接跟他说,或者用手机发消息。何必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他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信纸的厚度。扔了?似乎不太礼貌,万一真是哪个同学有正事呢?拆开看?如果是情书,反而尴尬。
犹豫了几秒,在老师踏进教室的前一刻,江舟客最终选择将那个素白的信封,原样夹进了自己常用的那本厚重的物理竞赛题集里。打算等有空、或者确定是谁送的之后再说。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封被他误以为是寻常“情书”、暂且搁置的信件,封存着怎样一颗即将远行、满是不舍与爱恋的少女心,又承载着怎样一句“不要散”的、近乎祈求的离别之言。
课开始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江舟客摊开的题集上,也照在那本夹着未启信笺的书页边缘。
沈枝棠用余光看着他平静地将信封收起,并无异常,心里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涌上了更深的失落与酸楚。
他不知道。
也好。
至少现在,离别尚未真正到来,悲伤也不必由他分担。
只是,那封名为“浅涩”的告别信,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潭却未激起预期涟漪的石子,静静地沉在了江舟客的世界角落,也沉在了沈枝棠这个夏天,最深最重的心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