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微醺午后、额吻与告白之后，沈枝棠和江舟客之间，仿佛悄然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只属于两人的透明屏障。屏障之内，是心照不宣的甜蜜与悄然拉近的距离；屏障之外，一切如常，依旧是同桌，是同学，是偶尔拌嘴的搭档。

沈枝棠很识趣地没有追着他问“那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或者“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这类问题。她享受这种不言自明的默契，享受他偶尔落在她身上比平时更久、更柔软的目光，享受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便自然流淌的亲近感。她知道，对于江舟客这样性格的人来说，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那个“嗯”字，和他落在额头的吻，已经是最郑重的承诺。

而江舟客，也从未试图用“喝多了”、“一时冲动”之类的借口去解释或淡化那天发生的一切。他依旧沉默，依旧专注学业，但沈枝棠能感觉到，他对待她的方式有了细微却清晰的变化。带水、占座、讲题这些“服务”更加自然，偶尔在她随口抱怨天气热或题太难时，他会默默把风扇转向她，或者递过来一张写有更简洁解法的纸条。最重要的是，他不再对她的某些“越界”言行，如突然凑近说话，或者拿走他笔袋里的小东西，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或僵硬，只是看她一眼，耳根微红，便随她去了。

直到开学，沈枝棠也高兴极了。这种被喜欢的人同样喜欢着、且被温柔以待的感觉，像初夏最甜美的蜜糖，浸润了她的整个身心。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明亮起来，眼角眉梢常带着笑意，对谁都和颜悦色了许多。甚至偶尔会心情大好地、用一种夸张又亲昵的语气称呼相熟的同学：

“亲爱的虞小眠，笔记借我看看嘛～”

“亲爱的声落，放学一起去买奶茶呀？”

“亲爱的，运动会报名表放这儿啦！”

这种“亲爱的”称呼，带着她特有的娇嗲和玩笑意味，大家也都一笑而过，知道是沈大小姐心情好的标志。

然而，她唯独不这么称呼江舟客。

对他，她依旧是连名带姓的“江舟客”，或者带着调侃的“江学霸”，偶尔是故作生疏的“江同学”。好像那个午后的一切未曾发生，好像他们依然是之前那种有点别扭又有点默契的普通同桌。

起初，江舟客并没太在意。他本就不是在意称呼的人。但看着她对其他人笑语盈盈地喊着“亲爱的”，转头对自己却依旧是那个带了点距离感的“江舟客”，心里那点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觉察的不平衡感，便像春日雨后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尤其是当沈枝棠又一次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对前排的学委说完“谢谢亲爱的学委大人！”，然后转回头，对上他的目光时，却只是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他熟悉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什么也没说，就低头去看书了。

江舟客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点委屈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凭什么？他对她来说，难道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学委“亲爱的”吗？那个吻，那个“嗯”，难道还不足以让他拥有一个……更特别的称谓？

理智告诉他这很幼稚，很无理取闹。但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

终于，在一次沈枝棠又用“亲爱的”打发了来问她题的隔壁组男生，然后哼着歌转着笔，心情颇好地准备继续做题时，江舟客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教室里正是课间，有些嘈杂，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和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别扭？

“沈枝棠。”

“嗯？”沈枝棠闻声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略显严肃的表情。

江舟客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积聚勇气。然后，他一字一句地，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语气硬邦邦的：

“你叫其他人‘亲爱的’，”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控诉意味，“却唯独不这么叫我。”

“怎么了。难道我不算是你、亲、爱、的、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了。

这……这语气，这话语内容，活脱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被始乱终弃的小媳妇在质问负心汉！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江舟客，你的冷静自持呢？你的理性逻辑呢？

一股强烈的懊恼和羞窘瞬间席卷了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他几乎想立刻收回刚才那句话，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枝棠也愣住了。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江舟客那张绷得紧紧的、却红得快要滴血的俊脸，看着他眼中那抹清晰的、混合着别扭、委屈和说完就后悔的慌乱情绪。